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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完全出于人道主义,叶行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有,热热闹闹,花团锦簇,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叶行便也点点头,看着她上了下行的电梯去地铁站。
他站在原地,拿出手机,又在网上搜了搜华顶轮事故的新闻,相关的讨论比几个小时之前更多了些,如他所料。
有些事,他没办法跟她解释。
她此刻的境况好比《萨利机长》,而他却在演《继承之战》,两个人拿着不同的剧本。但他对她说的那句话千真万确,至少在这件事故的定性和处理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她需要快速、无责地了结这件事,回到海上。
而他,也需要迅速、漂亮地解决这次纠纷。
在何家那个圈子里,结婚员有结婚员的社交首秀,叫做debut。继承人也有继承人的首秀,通常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会由长辈安排,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
没有人替他安排,那他只能自己来。
天后宫
返程的路上,陆菲刷新社交平台上的那几个帖子,发现评论又多了些,而且讨论的焦点已经推进到事故将如何处理的问题上。
有站她的说:航海,还遇到台风,本来就是高风险,发生意外就认为当时决策不对,纯属事后诸葛亮。
有不站她的说:你主动改变航线的决策导致了损失,当然要负责,船东不追究,货主也得追究,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有人反驳:谁家的货啊?比人命值钱?这种事明明应该表彰,不该处罚。
有人反驳他的反驳:“别搞得好像真是救人英雄似的,你怎么知道大副完全没问题?一个女的,30岁就提到大副,又是临时接替船长,谁敢保证这里面没有判断失误?
当然,也有觉得自己特聪明的,出来指点江山:年轻人还是太年轻,错就错在自作主张,当时就该不断请示领导,每一步都等领导下明确的命令,一点事都没有。
……
她锁屏放下手机,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只能回想叶行对她的保证,说他会快速低调地处理完这次事故,给她一个三方共赢的结果。
你放心,你相信我,他这样对她说。
她原本是不信的,但她还记得自己探查他颈动脉的那一刻。
略略偏高的体温,脉搏沉重的节奏。
当时的他不似曾经看到的样子,那种严丝合缝的精致的体面仿佛裂了一道口子。她伸手进去,忽然发现,哦,原来他这样一个人也是有温度,有心跳的。
他甚至会对她说,我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那句话带着自嘲,语气并不认真。但她觉得他真诚了一点,至少在那一刻。
他的话也让她冷静下来,其实只要好好配合,公司很可能给你安排一个岸上的工作,背刺船东,行业封杀,你真想着么做?就非得出海吗?他这样问她。
就非得出海吗?她也像他那样问自己。
而后回答,是的。
我不上岸,我没想过上岸,这话她对很多人说过,但无人知晓其中并没有多少所谓理想的成分。
她只是在那冷白的灯光里抬头,注视着一站又一站的地名掠过,听着单调而重复的报站声。列车停靠,她起身下车,门在身后合拢,车厢呼啸而去。空荡的地铁站里,她与零星几个夜归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
她看着他们,佩服他们,又一次确认自己可能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回到雷丽那里,雷丽早睡了,在门口给她留了一盏小灯。她轻手轻脚洗漱,钻进客房睡下去。再睁眼,似乎只过了一瞬,但窗帘罗马杆上方的空隙已泄入蒙蒙微亮的天光。她摸过手机来看,早晨四点了。
从台风到事故,这几天她过得挺混乱,如今生物钟又渐渐回到正轨。
做大副一年有余,她在船上值48班,也就是早晨四点到八点,傍晚四点到八点。
每天一早,她总在三点半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去驾驶台与上04班的二副交接,开始工作。
船上驾驶员的三个班,只有三副的812班稍好些,二副要值下半夜,大副要在鸡都还没叫的时候起床,各有各的恶心。
但她反倒很喜欢48班,因为这两个时间段驾驶台的人是最少的。凌晨大多数船员在睡觉,傍晚都在食堂吃饭,或者棋牌室打牌。而她就可以在日出和日落时分驾着船,安安静静的。老船员总是说,不就是海,多看几天就腻味了。但她已经看了八年,还没到腻味的时候。
在床上翻了几个面,感觉再也睡不着了,她起来洗漱,收拾了床铺,去厨房热牛奶,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站在窗前喝着。从那里望出去是几十米开外的另一栋楼,小小的整整齐齐的一格一格,每个格子里都是一模一样的格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家庭住在里面,过着不可知的人生。
更远,就被遮挡住了,看不见了。
她无力想象,只是再一次确认,自己可能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指纹锁发出声响,有人开门进来。
天光尚暗,陆菲回头,只见客厅玄关那里一个黑影。
黑影也看到她了,说:“丽丽啊,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陆菲吓了一跳,那人发现她不是丽丽也吓了一跳,手里两大包东西险些掉到地上。
幸好雷丽听见动静,打开主卧的门探头出来,才没造成更大的误会。
来人是罗杰的妈妈,雷丽的婆婆,买了菜送过来,还有一只钢宗锅子里面装的是生煎包。罗杰爱吃,买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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