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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几天当中,船上二副的班由大副、三副和船长临时分担。
陆菲替的时间最多,对这件事也最感慨。
不光因为汪志伟,还因为于凯。
于凯也是由于差不多的原因下船的,那是他做上二副之后的第四年,正在跟老婆闹离婚。
他后来跟陆菲说,自己偷偷喝酒是因为严重的失眠,每天的时间被分割成四小时四小时的碎片,有时候还得一天天地拨钟,他在应该睡的时候永远睡不着,应该醒的时候醒不过来。
陆菲有点想去找汪志伟聊聊,比如告诉他,就算受处分上了岸,不能再在船上工作了,也没什么的。这份工作并不适合所有人,上岸反倒会让生活变得更好一点,就像于凯,现在开着个酒吧,跟孩子在一起……
但她实在不善于进行这种对话,更何况还是对汪志伟这么个人。那几天,他一直把自己锁在住舱里。听送饭的水手说,仍旧一身酒气,估计索性放开喝了。
就这样,船终于到了鹿特丹。陆菲只觉得华曦轮命运多舛,她又一次想到那个黑色幽默,何方道友在此渡劫?等她回到上海,一定要去天后宫找陆无涯给她算算。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这劫还没渡完。
在港口等待靠泊的时候,她再次收到王秀园发来的消息,这次除了几条六十秒以上的语音,还有一张照片。
她本以为是什么相亲男嘉宾的定妆照,点开看却是一张中国银行的汇款单,看起来很旧了,边沿泛黄,上面霉迹点点。
汇款方的名字是guangg,下面打印着一个阿姆斯特丹的地址,以及一个荷兰合作银行的账号。
还有汇款用途那一栏写着,childsupport,子女抚养费。
她默默看着,脑子转得奇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点了王秀园的语音播放,几条顺序颠倒,意思不明不白,中间隔着稀里呼噜的哭泣和擤鼻涕的声音:
“你别不相信,你自己看看日期。他那时候非让我给你开个账户,才肯把钱汇过来。你晓得吗?九几年给小孩开账户多少麻烦。其实根本没几个钱,汇了几年,又不汇了,还不是我辛辛苦苦养大你?”
“你小时候我怕你伤心,一直没有告诉你。但后来我是跟你讲过的呀,讲了不止一两遍了,你怎么还在采访上那么说?好像只有你那个死人爷老头子宝贝你,我这个亲娘哪里对不起你了?陆菲,你真的叫我寒心。”
“我知道你怪我,一直都怪我,怪我不管你。但你想想你自己,你真的要我管吗?你不知道跟你说句话有多难,你这个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要人家喜欢你,爱你,怎么不想想自己什么样子?反正你看见了赶紧回我一条,我也只是担心你……”
陆菲听着,没怎么听懂,又把几条语音一一转成文字,仍旧没能完全理解。
她只是想起自己在那次采访中说过的话——
我父亲是国际海员。他在海上遇到风暴,上甲板进行加固作业的时候失踪了,当时我还很小。
继而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的样子——
当时的王秀园年轻漂亮,烫头,化妆,穿九几年流行的那种黑丝套装,有时候对她说,你爸出海去了。有时候又说,那个死人死在外面了。
细节和场景俱在,简直历历在目,其中的表述却又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
但是当然,后者可能只是一种诅咒的说法。现在的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能够理解语言背后的意思,他只是不要她们了。
所以,也许只是小时候的她听不懂,就这么记住了,信以为真?而后又用各种想象填补缺失,丰满过程,最终变成了那个梦,她反反复复在做的梦?
忽然间,陆菲有种巨大的荒诞之感。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精神力特别强大的人,哪怕世界末日,她都会尽力活到最后一秒,任何人疯了,她都不可能疯。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有这样的体验,一段如此真实的记忆,突然发现只是想象。
但真的是这样吗?她还是不信,再一次回到那张照片,看着汇款单上那个阿姆斯特丹的地址。
就是这么巧,她马上就要到鹿特丹了,从那里去阿姆,车程不过一小时。
靠泊操作开始之前,她去找赵川,申请了下船。
赵川本来是不大想批的。华曦轮会在鹿特丹停泊三天,但装卸量极大,而且操作复杂,再加上换员交接,各种事情千头万绪。经过这么长的航程,船上的人还都急着要下船。
可陆菲很坚决,她只要一天的假,靠泊就走,等到开始装货之前一定回船。
装货比卸货复杂,更需要大副留在船上计算配载。赵川权衡之后,终于还是批准了。
到了那一天,陆菲一早就收拾了东西离船。
在舷梯口签字的时候,她看到汪志伟也拖着箱子从生活区出来,又一次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他走近,她闻到一身酒气,终究还是作罢,直接下了舷梯。
“陆副,老大……”汪志伟在她身后叫她,托着懒懒的尾音。
陆菲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色物体朝她砸来。
她躲过了,但脚下一步踩空,摔了下去。
鹿特丹
落地的一瞬,陆菲便觉不好。
她的手在舷梯台阶上撑了一下,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又是冷汗,又是恶心,整个人一时动弹不得。
所幸周围还有其他人,值班水手眼见汪志伟拿行李箱砸了她,即刻冲下来把汪控制住了,港口的工作人员报了警,叫来救护车,把她送去附近一家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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