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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力姐觉得跟陆菲聊天实在开心,讲完帆船,又开始讲自己过去的事情。这一“过去”就是好几十年,远到她只有十几岁的时候。
马力姐说:“广东人有种讲法,女人上船,船要翻,而男人上船做事,又大多是因为在岸上闯了祸,解决不了,只好逃到海上去。所以海员名声一直不好。总之不让女生上船,女生也不敢上,都觉得肯定会受欺负。但我爷爷是海员,我爸爸是海员,我哥哥也是海员,我知道他们都是正常人。而且船上挣钱多嘛,所以我也想上船做事。
“那时候香港的航校唯一一个收女生的专业是报务员,就是发电报,摩斯电码,滴滴滴那种。反正毋得选,我就去学啦。毕业出来考进嘉达,只我一个女生主动选去船上的无线电室工作。那时候觉得自己好神气的,收气象预报、航行警告、船员要跟家里人联络,船长处理公司业务指令,乃至发s求救信号,都得找我。”
马力姐说得绘声绘色,陆菲听得笑出来,又觉好奇,问:“您真发过s吗?”
马力姐说:“当然,是不是好似泰坦尼克号?”
陆菲使劲点头,一瞬有种穿越时间的感觉。某件东西你以为非常久远,完全属于上一个时代,但用过它的人现在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马力姐笑着说下去,却是个转折:“结果,上班没有两年,船上陆续安装卫星电话,电报员这个位子没有啦。”
“那你怎么办?”陆菲着急问,替人家操着几十年前的心。
马力姐说:“还能怎么办?只好转行咯。我还是想在船上做嘢,于是就转去事务部当服务生。你们船上现在还有服务生吗?”
陆菲摇头,华远的商船一般都由实习水手负责公共区域的保洁,至于洗碗、洗衣服、打扫住舱之类的杂务,如今有各种电器帮忙,也不费多少时间,船员大都自己做了,只除了极少数仗着老资格摆谱的。
马力姐说:“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商船自动化程度没有现在高,需要的船员人数就更多。要是大型船,总得三四十个人。所以除去甲板部、轮机部,另外还有一个事务部,专门负责行政和财务。事务部领头的是chiefsteward,中国话叫管事,手底下有厨师,还有服务生。服务生也分级别,叫大台、二台,同水手差毋多。
“嘉达把我做报务员的两年折算了资历,让我从大台做起。又花了两年,我做到管事。那时候船上买菜、吃饭、发‘船领薪’都得找我,人人叫我一声‘ary姐’,我又觉得自己好神气。但是这次我学聪明啦,听说公司新买的船都在精简配员,就知道总有一天管事这个职位也会像报务员一样变没有,我要早点做准备。”
“然后呢?”陆菲急切仿佛听故事。
结果听到马力姐说:“然后,我就上岸啦。”
陆菲不免失望。
虽然马力姐的预感是对的。船舶现代化更新,配员很快缩减到二十人左右。事务部主管这个职位基本在商船上消失,行政那一半职责转移给了大副,财务那一半给了船长。
但她以为马力姐会转去做驾驶员,甚至就像现在这样,成为一船之长。尽管她也知道,在航校不收女生学驾驶的年代,这种转岗几乎不可能。
马力姐看得出她的失望,泰然而平和地继续往下讲:“那之后,我转去做船队管理,每日挤公车上下班,从早到晚坐办公室。刚开始真不习惯,puter毋会用,仲要做咁多paperwork,天天面对咁多陌生人。但是要讨生活嘛,不习惯也要逼自己习惯起来。于是就一边上班,一边读夜校学计算机,进修英文同埋管理。船队漂在外面,廿四小时航行,世界各地还有时差,岸上人也得廿四小时响应,所以我连读书也是忙里偷闲。旁人都话辛苦,但我吃过海上的苦,这点点根本不觉得什么,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时候真是有劲……”
陆菲听着,真心佩服。一个出生在五零年代,海员家庭出来的女孩子,一路从报务员,做到管事,再到船队管理,简直好似过去几十年的航运发展史。
但马力姐又道:“那后来渐渐适应,但总还有点遗憾,于是业余考了香港本地船主牌,在游艇会训练,参加环岛比赛。又考rya船长执照,第一次参加长航比赛,都已经五十几岁了。
“我听说大陆很早就有女船长,女轮机长,可惜这里不一样,很迟才有航校收女生。直到现在,性别平等方面也远不如挪威瑞典那边做得好。但只要是能讨生活的行业,就会有女人进来。尤其东南亚,非常多女船员。行业之外的人绝对想不到,你可能也不知道,现在嘉达有的船上女生占到八成那么多,其中菲律宾女孩子占大半,中国女孩子也在多起来……”
话题仿佛回到帆船上,又好像不止如此。
陆菲听着,忽然有些动容,深以为然。女人上船,不该是人设或者宣传,就只是工作,讨生活,平平实实的。
话到此处,马力姐的故事已经讲得差不多了,她看着陆菲又道:“你有商船的经验,对潮流和航道的理解比普通人深得多。怎么样,等你手恢复好了,下次休假的时候,有没有兴趣来学帆船,当我的主缭手?让我也沾沾你这位未来船长的锐气。”
陆菲意外,欣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旁边那些船员也都是嘉达的员工,跟着鼓动:“哇,快点答应啊,你看我们几个的年纪,就知道马力姐有多久没收人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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