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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丽要上班,陆菲却是有空的,也说要一起去。一部分是因为韩晓桐妈妈得知孩子出事之后,整个人状态不是很好,路上可以有个照应,另一部分的原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三人午后便上了火车,路上五个多小时,到达目的地天都已经黑了。
出了火车站,路边停的尽是载客的黑车,司机们叼着烟,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张面孔,一旦眼神交汇,便迅速凑上前招揽生意:“老板去哪?风车田、石头厝,现在就走,价格好说!”
他们初来乍到,看到这种总有些瑟缩,还是上了一辆正规些的出租车。
沿途尽是密密麻麻的民宿招牌,在夜幕里亮着各色的灯火。还有到处可见的小饭店,塑料棚子支起一片片用餐区,水箱里挤着挣扎的螃蟹和不知名的海鱼,店家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手里抓着菜单,几乎要伸到行人的脸上,一口福清方言,声音洪亮热切:“吃饭吗?海鲜面、炒花蛤,都是刚上岸的,新鲜得很!”
p县是个岛,自古以来的舟船之乡,多得是靠海吃海的人,有钱做航运生意,无钱做海员。
当地有好几个码头,散货,集装箱,渔船,各司其职。却都不是那种秩序井然的现代港口,近几年出了几个网红旅游景点,又多了一些做游客生意的船,有的鲜艳崭新,有的锈蚀斑驳,船身附着藤壶和贝壳,以一种外人难以琢磨的规则排列停靠,斜着、歪着,见缝插针,灵巧穿梭。
渔船的发动机突突突轰响,货船汽笛沉闷地长鸣,观光船上的电喇叭循环播放音乐,揽客仔用夹杂着本地话的普通话高声招呼着客人,咸腥的海风混杂着柴油味、鱼腥味和路边小吃摊的焦香扑面而来……各种声浪,各种气味,聚成一个市井喧嚣的江湖。
五月已是旅游旺季,人家住海景民宿、渔家乐,陆菲他们却是直接去县看守所附近,找了家小旅店投宿。
次日一早第一件事,便携带一干证件材料前往看守所,申请会见韩晓桐。
周卓是个刚过实习期,正式执业不久的小律师。之前在至呈所做海商法业务,接触的基本都是船损、货损、保险之类的商事案件,后来在法援中心,做的又都是渔船碰撞,船员讨薪之类的小案子。
但他虽然没经验,常识还是有的,知道刑事案件这个阶段非常重要,得尽快见到当事人,安抚情绪,了解案情。
然而,窗口工作人员听他说完要求,把他交进去的“三证”来回看了几遍,却问他有没有联系过办案警员。
周卓知道这顺序错了,律师应该先见当事人,也完全有权要求看守所及时安排会见。但现实不可能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他只能先打电话联系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客气自我介绍,说是嫌疑人韩晓桐的辩护律师,依法介入了这个案件,想了解一下目前的进展情况。
但警官告知的信息十分有限,只说这案子不复杂,韩晓桐在船上捅了大副,现在被害人还在医院。因为伤在颈部,很有可能鉴定成重伤。而且当时目击者不少,人证,物证,铁板钉钉。
至于会见,他们会及时安排的。但等到见上了,也请律师劝劝嫌疑人,尽快认罪认罚,一方面配合警方的工作,节省司法资源,另一方面也可以争取从宽处理,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这一通电话打完,窗口工作人员总算接受了会见申请,但还得等待安排。
警方说的这个“及时”,并不代表立刻现在马上,反正理论上只要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都能算“及时”。
一行三人只得耐心等待,一直等到中午不见回音,只好先去附近小饭店吃饭。
看守所周围多得是那种沿街开设的小律所,里面摆两张写字台,闲闲几个人进进出出,见他们不是本地人,且只有周卓样子像律师,形容举止又显得生嫩,果断上前兜生意。
名片递上来,印着“法律顾问”、“法务专家”之类似是而非的头衔。
讲话慢悠悠,不知是普通话带方言腔调,还是方言里捎带一点普通话,说我们所在p县地面响当当,派出所检察院常走动,面熟熟门路广,可代办取保候审,而且不收律师费,只要准备五万块去做人,如果办不成,原样退还。
陆菲当然知道这其实就是博概率,反正总共就两种可能,要么取保,要么不能取保,只要都收五万,然后什么都不用干,没能取保的就退钱,成功取保的那些就纯赚。
但她也看出来了,韩晓桐这件案子,光靠周卓似乎是有点吃力的。
坐那儿吃完一碗海鲜面条,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联系她认识的另一位律师。
找到与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已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了。
她把一句话翻来覆去改了无数遍,试图显得不那么突兀,但终于发出去的还是突兀的一句:你有没有刑事方面的律师可以介绍给我?
然后眼看着对话窗口上方的状态很快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却隔了很久才收到回复:你又干什么了?
陆菲看着这句话,感到一股莫名的怨气,忍了忍才回:不是我,是我过去船上的同事。
那边言简意赅:简单说一下案情。
陆菲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感觉写不清楚,干脆统统删除,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按下语音键,把手机麦克风贴近嘴巴,大致讲了一遍发过去。
那边稍后才回:你那个同事家属的联系方式。
陆菲发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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