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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听说玉泉寺有名的住持来讲经,周围的信众也前来听教。讲坛上,莫慧安坐,堂下百人听其讲经。严巍站在人群中,抬头望向讲坛之上。莫慧身后,烈日之下,女子阖眸跪坐,手持木槌敲击木鱼。一身僧袍比往日更严谨讲究些,僧帽将头发全部遮掩了,与寻常的尼姑没什么区别。此刻,望着沈盼璋闭眸念经的模样,严巍对发妻要出家一事,终于有了实感。随之而来,是全身力气用尽的虚脱感,他抬手扶住身前的树干,这才没让自己坠倒下去。当天,一行三人又回到玉泉寺,沈盼璋能看得出,严巍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严巍走前,沈盼璋喊住他。“严巍,你的病需要好好休息调养,接下来我要闭关,你来了寺中也见不到我,你早日养好病就回京吧,鹤儿还在京中。”严巍抬头看过来,静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嗯,我知道。”听他并未拒绝,沈盼璋拢了拢手心,缓缓转身离开。走出寺庙,严巍赶着牛车到了农户家中,将手中的银钱赠予农户。“这位兄弟,这太多了。”那日严巍过来,农户原本有些犹豫,他家中两个孩子念书需要花钱,所以这边有什么活计他都抢着去干,但看严巍从望京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只身一人,想必手头紧,他便将活计让给了严巍,只收他一份牛车的租借费用。但严巍拿来的钱远远多出来。“这份差事本就是你的,我本意不在挣钱,这多出来,就当是谢你的。”严巍将牛车和钱都留给农户,他知道,这玉泉寺周围居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寺中经常会有活计派出来让周围的农户来做,也算是另一种布施的方式。“严兄弟,你那妻子可寻到了?”严巍摇头:“她下定决心不愿跟我回去,京中还有孩子,我过几日要回去了。”看出严巍状态不佳,农户也为他叹息。“那严兄弟,你可还会再来寻你的妻子?”严巍顿住身形,片刻后,语气又无比坚定:“会。”他会一直等,即便她是真心悟道出家,他也会等她回心转意。自离京到现在也有一月余,京中陛下和朝堂上还有许多事要他处理,严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几日了,过几日就得回去。他只盼着,她还没下定决心剃度,能等他从京中忙完回来。接下来的日子里,如沈盼璋那日所言,她不再出现在寺庙前院,整日在禅房中打坐闭关,不再见任何人。只有静水每日来沈盼璋这处,每每欲言又止。自念安师姐闭关的这些日子,那男人每日还是会来寺中,而且来得更勤,早早来了将院子中的水缸全部打满,庭院打扫干净,若不是有人阻拦,那男人怕是要将寺庙中所有能干的活都揽去了。干完活,待午膳后,那男人便在寺庙的殿中长跪至傍晚闭寺。傍晚时分,残阳坠去,殿中日光散去,只留烛火摇曳。距离闭寺还有半个时辰。“施主,念安已闭关多日,您又何苦日日来此?”莫慧走至殿中,看向佛前跪拜的男人。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名声在外,浑身杀伐之气,连鬼神都敬上三分的男人,会日日在远离朝堂的小寺中,只为跪求一人回心转意。男人跪拜的动作未变,只是缓缓睁开眼,低声:“大师,你说是不是我杀孽太重,所以佛祖要让此生挚爱离开我。”他至今不能明白沈盼璋为何要执意出家。“我本就是死后应当堕入阿鼻地狱之人,可还是妄想着,祈求佛祖,可怜我这一世,让爱人不要弃我而去。”莫慧大师心生叹息,对于朝堂之事,她不会多加评议,但她这些年在南明及周围的州府布施诵经,对民间的变化确实看在眼里。大胤战乱了近十年,在去年渐渐安定下来,流民逐渐少了许多,尤其是今年,寺中布施的开支明显少于往年,周围的百姓日子明显比往年要好过许多。她虽算不上什么饱读诗书,却也有幸念过几日学堂,知道民间之事避不开朝堂变动,尤其是这两年,朝中多番变化,都与眼前这位摄政王息息相关。莫慧来到禅房。望着同样跪在佛前的女子,再次出言劝阻:“念安,你的心结,到底是为何?”虽然不知道沈盼璋为何执意出家,可她看得出来,沈盼璋与她不一样,她对尘世并非全然放下,甚至相反,她就是为了尘世的那份留恋,才会选择出家。饶是莫慧年过半百,见多形形色色的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像沈盼璋这般冷性却不冷情之人。同沈盼璋共处也有五载,莫慧深知沈盼璋秉性,知道她性情柔软,待人温和,哪怕受过世道的不公,仍一心向善,心怀大爱。可唯独一点,沈盼璋从不会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木心遗世,不肯与人作伴。莫慧也曾认为沈盼璋这样的人,是修佛的好苗子,可直到近来那摄政王来到寺中,莫慧竟然看到了沈盼璋时常的走神和失态。沈盼璋摇了摇头:“师父,五日后的日子不错,您可否为我剃度?”“为何这般仓促?”莫慧惊讶,不久前沈盼璋便说要剃度,但自从那摄政王来了寺中,她看到沈盼璋的变化,私以为她动摇了。“念安,剃度出家不是儿戏,你一旦剃度出家,那就是真真切切的佛门众人,所有戒律均要遵守,所有世缘皆要斩断,你的儿子,你的夫君……念安,眼下你的心乱了,不适合在此时如此决断。”“师父,我明白的,可是我想着先剃度了,也好断了自己的念头。”莫慧知道沈盼璋看似柔弱,实则决绝,她不再相劝,只轻声问道:“你是要瞒着那人?”沈盼璋睫毛轻颤了下,垂眸:“劳烦师父先替我瞒着。”……五日后,阴云密布,有雷雨欲来之势。今日本该是静水洒扫院子,望着干净整洁的寺院,静水有些心虚,这段日子,她也是跟着沾光了。想着那男子日日来寺中帮忙干活,师父也没让人拦着,她不由得想到沈盼璋,对两人之间的事更是好奇。正出神,有脚步声从侧门传来,静水看到男人将肩膀的扁担卸下,将桶里的水倒进水缸,院子中的八口大缸盛满了水。挑满水,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将东西收好,正要走出去。静水忍不住出声相劝:“这位施主……”出声后,她又后悔了,她闲得与他说这些做什么。严巍侧身看过来。但话已经出口,静水便顺势脱口而出:“这位施主,念安师姐已经决定要出家,自今日之后就会彻彻底底成为佛门弟子,您又何必日日来这里做这些无用之事。”这件事莫慧并未声张,静水原本并不知情,是刚才在后院,看到师父和几个师叔们在后院的亭中,念安师姐披发跪在中间,看几人的行头和架势,她便猜到念安师姐是要剃度。严巍脸色剧变。“她是要在今日剃度?”静水结结巴巴应了声:“是……是啊。”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闯祸了,寻常剃度都在藏经阁前面的讲经坛,可念安师姐在后院,分明是有隐情。莫非就是为了瞒着眼前这人?静水还没来得及懊恼,突然整个人都被钳制住,晕头转脑之间,眼前的男人突然变了脸,像个活阎罗,拖着她往寺庙后院走去。“快说,莫慧法师和你们寺里的念安在何处,若是不说,我就杀了她。”严巍彻底慌了神,质问寺中弟子。见状,正在路上走着好好的弟子惊恐万分,慌不择路的去报信。严巍松开静水,快速道了声“抱歉”,赶忙顺着刚才那弟子的方向寻去。古亭中,女子着一身僧袍,跪坐在蒲团上,眸子如一潭沉寂的井水,无波无澜。雷雨前,有大风吹过,千丝万缕的青丝霎时飞扬。“念安,你可当真想好了?”莫慧缓声。“是,劳烦师父和两位师叔。”锋利的刀刃触碰到柔软的青丝,忽然雷声大作,伴随而来的,是后院的门被踹开,以及慌乱的声音。“这位施主,此乃我玉泉寺僧人禅房和住处,外人不得入内!”门口的尼姑们拦上去。听到动静,亭中众人纷纷回头。“阿玉,若你决心出家,那我也陪你一起!”沈盼璋睁开眸子,猛然回首,看到男人闯进院子。还未等大家来得及做什么,严巍一个健步走近,夺走莫慧手中的刀刃。沈盼璋来不及阻拦,只见视线中,男人原本束起的墨发散开,缕缕墨发在风中飞扬起,又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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