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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烬闭上眼,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弥漫在烬园中的腐朽和绝望气息都吸入肺中,再转化为支撑下去的力量。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些脆弱的迷茫和剧烈的痛苦已被强行压下,如同被强行冰封的湖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魔修少主独孤烬的冰冷、坚毅,以及更深沉的算计。她接过药碗,仰起头,将碗中苦涩无比的药汁一饮而尽,动作决绝,仿佛饮下的不是疗伤药,而是淬炼心志、麻痹情感的毒酒。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寒冷,像是万载不化的玄冰,“痛苦和悔恨是弱者才沉溺的情绪,毫无用处。只有力量,绝对的力量,才能夺回失去的一切,才能……让独孤灼付出代价。”
她看向苏云漪,目光锐利如刀,开始展现出她作为一方势力首领的素养:“云漪,我们还有多少可以动用的暗子?损失了多少?父亲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对独孤灼此次的行动,是何态度?”她必须弄清楚最大的变数——那位深居简出、实力深不可测的父亲,极乐之城真正的主宰,对此事的态度。
苏云漪见她重新振作,理智回笼,心下稍安,低声开始详细汇报:“我们在焚心殿附近的暗子折损了近三成,但核心的几个眼线尚且安全。老城主……依旧在幽冥洞深处闭关,对外界之事,似乎……不闻不问。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她顿了顿,补充道,“独孤灼回来后,曾去幽冥洞外求见,但被守卫拦下了,未能入内。”
独孤烬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光滑的瓷碗边缘,心中飞速盘算。老城主的态度暧昧不明,是最大的隐患,也可能是一线生机。独孤灼如今势大,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隐忍,必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蛰伏起来,等待最佳的时机。隐忍和伪装,是她自幼在独孤灼的阴影和压迫下,学会的生存法则。
但是……唐棠等得起吗?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尖锐地钻入她的脑海。黑牢那恶劣至极的环境,独孤灼那暴虐无常、以折磨人为乐的性子……唐棠一个修为被封、身心俱受重创的正道女子,还能在那里撑多久?每一次被带去寝宫,都可能是一次致命的摧残。
一种强烈的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但她强行将其压了下去。不能乱,现在绝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对苏云漪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颤抖:“想办法……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尽可能……护住她。至少……别让她真的被独孤灼弄死了。必要的时候,可以付出一些代价。”
苏云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独孤烬冰冷的伪装,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柔软。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简洁地应道:“我明白。我会见机行事,但无法保证效果,独孤灼盯得很紧。”
独孤烬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苏云漪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压抑的内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独孤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伤口的剧痛和药力带来的昏沉感交织袭来,折磨着她的意志。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唐棠那双绝望的眼睛,转而集中精神思考如何重整势力,如何利用父亲的态度做文章,如何在独孤灼的步步紧逼下寻找反击的机会。
然而,那道穿着刺目嫁衣、眼神从幸福巅峰跌入绝望深渊的身影,总是不期然地闯入她的脑海,驱之不散。尤其是最后一次以“温蕴”的身份与唐棠对峙,她冰冷地、带着嘲讽意味拒绝唐棠的求助,说着“逢场作戏,何必当真”的残忍话语……当时只觉得那是计划必要的一环,是为了彻底击垮唐棠的心防,让她再无反抗之力。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针,反刺回她自己的心上,带来绵密而尖锐的痛感。
“唐棠……”她无意识地、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这一次,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不再仅仅是为了那未能得手的天机扣,也不再仅仅是为了与独孤灼争夺城主之位的野心。
一种更加纯粹、也更加复杂扭曲的执念,在她心底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她要救出唐棠!不惜一切代价!
这不仅是为了弥补(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弥补)的亏欠,更是因为,她无法忍受那个本该由她来掌控结局的“棋子”,被独孤灼如此肆意践踏!无法忍受那道曾在她灰暗生命中投下过一丝虚幻暖意的光芒,就这样彻底熄灭在她最痛恨的仇敌手中!这是一种混杂着悔恨、责任、扭曲的占有欲和那份她不敢正视的、悄然变质的情感的强烈冲动。
救出她,然后呢?
这个问题,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她不敢去深思,不敢去触碰。或许将她继续囚禁在自己身边?或许放她自由?无论哪种选择,都显得无比荒谬和艰难。
此刻,支撑着独孤烬在这绝望困境中继续挣扎的,唯有这个新生的、炽热而痛苦的执念。烬园深处,极乐之城的二少主在肉身与心灵的双重煎熬中,立下了一个与最初阴谋截然不同的誓言。而远在焚心殿那阴暗潮湿的黑牢里,唐棠正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化为燃料,在仇恨的烈焰中,淬炼着一把指向所有仇敌的复仇之刃。
这两条因欺骗而紧密交织、又因背叛而充满恨意的命运轨迹,在极乐之城这片罪恶的土壤上,正朝着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未来,加速滑行。灰烬之中,是否还能重新燃起微光?而那微光,指引的又是救赎,还是更深沉的毁灭?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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