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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性格刚强,毕竟是猎人出身,独自猎一头鹿不成问题。她刚强,所以要强,要强过了头便成了独断专行。我妈和外婆性格很像,所以反抗最强烈,一口气跑到南方。
小时候,我觉得外婆无所不能,干什么都很厉害。长大后,我才慢慢发现她背后的心酸和无奈。世道如此,不得不这样生活。
她的父母、哥哥都已去世,朋友不多、和谁都不亲近。尽管我是她从小带大的,但在我面前她依然是个长辈。长辈有长辈的经验,也有长辈的局限。
她活得比我久,她的无可奈何我无法切身体会,我的烦恼她也不能感同身受。上了高中,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终于闹到要决裂的地步。
她瘫痪后,我们的关系忽然滑向另一个深渊。
两人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对方,一点点的爱都变成千斤坠,坠满悔恨和愧疚,怜悯和痛苦,压在谁的身上,谁就溃如蚁穴。
我知道她已经万念俱灰,余下的人生像她没有知觉的双腿,麻木地成了一片灰。
“她自杀之后我就辞职了。”我平静地对叶丹青说。现在我能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说起这些,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自杀前外婆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想我了,想见我。那时新年刚过,我手里有个新项目,领导要得急,不许我请假。
我只好和外婆说,清明或五一再回去看她。结果三天之后,霍展旗就打电话告诉我,外婆跳楼了,没救回来。
听电话时我在茶水间站着,刚接起来还催他有屁快放。茶水间的窗外是林立的写字楼,天很暗,下着小雨,远看像一副浇湿的水墨画。
回到办公室我给领导递了辞呈,随后请了几天事假回去奔丧。一个月后,我收拾好所有东西,回到老家做无业游民。
“那时她还在电话里说,她有点塞牙。”我苦笑,“她都没有几颗牙了,还塞什么……”
我顿住了,仿佛有佛祖在我头顶点了一下。这一刻,我感到外婆的灵魂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其实我比想象中更了解她。
我抬起头看叶丹青,隔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我知道了。”我轻声对她说,唯恐扰动墙上的暗影。
“我知道钥匙在哪里了!”
叶丹青问:“在哪?”
“明天我们上山。”
“上山干什么?”
“挖坟。”
作者有话说:
外婆也是一个很抓马的人呢
“挖坟?”叶丹青重复了一遍,“挖谁的坟?”
“外婆的坟。”
在这个提倡火葬的时代,外婆却是土葬的。这是个秘密,被人知道了要挨批评。但这是外婆的遗愿,她不愿意被烧成灰,只想回归山林。
自杀前外婆留了一行遗书,说自己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于是选择结束生命,不用为她惋惜,她唯一的要求是把自己完整地埋在山上:我不要葬礼,不要棺材,也不要用火烧我。
为了安葬的事家里又吵翻了天。一派坚决反对,包括大姨小舅,他们在外婆走的当天就着手联系殡仪馆。另一派是坚决支持,只有我。除此之外还有中立派,是我妈,她一向无所谓。
吵了两三天,最后外公一拍板,说遵照外婆遗愿,但棺材还是要的,因为外婆跳楼时头先着地,死状令人不忍。我们找来柴爷爷,托他在山上选个隐蔽地方将外婆埋了。
这两年每个忌日我独自上山,在埋着外婆的那棵树下坐一会,和她说说话。当年覆盖棺材的黄土已经长出了野草,和周围连成一片,如果不是那棵树上订着一块铁板作为记号,我一时间恐怕也难以分清。
既然要挖坟,就得有趁手的工具。
大半夜,我和叶丹青打着手电悄声下楼。在单元门的入口那里有一间公共地下室,从前是给住户放杂物用的。
小时候我的一辆儿童自行车就放在那,还有楼上邻居的木板床、对门邻居不要的衣柜,我依稀记得,过去外婆在楼下的花坛里铲土用的铁锹也放在了地下室。
这扇门恐怕很多年没人打开了,钥匙插进去发涩,所幸我提前上了润滑油,顺利地开了门。
一条灰突突的水泥台阶出现在面前,干爽的灰尘扑面而来,我一手掩鼻,一手举着手电,带着叶丹青慢慢走下去。
灰尘厚得像地毯,鞋底花纹踩出几搓小土堆。地下室杂物很多,木板铁板横了满地,不知道哪年放进来的,放它们进来的人估计也早就搬走了。
在一个小间的角落,我找到了被儿童自行车压在底下的铁锹,我们费力地将它拖出来,差点变成两个土俑。
除了铁锹,我家阳台上的花盆里还有一把小铲子。早上我把它们一一放后备箱,和叶丹青向草原进发。
由于时间仓促,我没有向邢云借车,只能开着二手破车在国道上颠簸。景区已经营业,早起的游客排成长队进停车场,我们等了四十分钟才缓缓通行,进入无人地带。
沿途风景美不胜收,今年雨水好,草肥水美。叶丹青放下车窗,不停拍照。
我们的目的地是草原深处的马场,开马场的是我高中同学吉日。由于马场位置比较偏,少有人来,来的都是经过熟人介绍、口口相传的老顾客。
刚回老家那年,我花了一笔积蓄在吉日这买了一匹枣红马,让他好生帮我养着。那时还是匹小马驹,现在已经膘肥体壮,蜕变成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
它还认识我,头抵住我的肩膀,温和的眼睛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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