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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现在已经来去如风,风中有她对我展开的怀抱。那么我心里想对她说的话,她是不是也听到了?
眼睛一涩,辛辣的两行眼泪淌在脸上。
“风太大了。”我说。
叶丹青抱住我的肩膀,头靠在我身上。她照样和我有一丝距离,但温暖的呼吸像一条围巾围住我的脖子。
枣红马听到我的哭声,头往后歪了歪。我断断续续地说,死了之后一定要葬在草原,挖个坑把骨灰埋进去,马蹄子一踏,就和草原融为一体,谁也找不到我。
叶丹青听了,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低下头去,轻轻倚在我的背上。
我们骑马回柴爷爷家。枣红马发足狂奔,带我们飞到夕阳余晖中。
霍展旗已经醒了,给我打了无数语音电话。草原上没信号,这会才感到一声声迟来的震动。柴爷爷也醒了,但躺着没动也没发声。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他眼珠斜过来看我,心生感慨。
“小卓兰……”看他愿意说话了,我忙递上一杯温水。他喝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我拿纸擦去掉在床上的水珠。
柴爷爷喝完水又躺了回去,问我,你不恨我吧?我没说话。他大声叹气,说,查苏知道了一定恨死我。
我没搭腔,因为我觉得他说的对。霍展旗说外婆不会怪他那只是安慰他,但我们都清楚,以外婆的性子,老死不相往来都算轻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问我吧。”柴爷爷突然说道。
我抱着肚子,说:“没事,你先躺着吧。”
“你说吧,你这样就是有话要说。”
我这才拿出那张照片。
“琪琪格……对不起。”柴爷爷的目光充满慈爱,粗皮老肉的手指拂过小婴儿被定格的、稚嫩的脸庞。隔着六十年的光阴,她等来了一句迟来的道歉。
只是她如今身在何处呢?
我把外婆的佛经递给柴爷爷。先前我拿到打印店把它复印了一份,霍展旗还夸我机智,思虑周全。
柴爷爷仔细地翻着佛经,他认识蒙文,但认不全,外婆的字又写得极抖,更难辨认。他答应等来年一开春,阿茹娜奶奶回来之后,就让她帮忙翻译。
“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荣叔和小琳他们。”我提醒道。
“你放心吧。”柴爷爷把复印的佛经锁进床头柜。
我们给他做好晚饭,也到了该告辞的时间。我问柴爷爷什么时候搬到城里,他这么大年纪,一个人留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终究危险。
他望着幽深的天空,说,死在这就死在这吧,正好能跟图古勒和查苏他们做个伴,也不至于寂寞。
天光云影终退场。他目送我们离开,拎着老大一个手电筒为我们照亮前路。那束光一直都在,趟过河去才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浓缩成一颗小星星,再然后,就不见了。
马场的轮廓渐渐显现,秋蚂蚱在夜里也叽叽喳喳,围着马蹄子乱飞。我依旧拉着霍展旗的缰绳,和他并排而行,我们都沉默着,但心里可能在想同一件事:其实,我们对他们曾经的生活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八月的最后一天,外婆的故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会有一段比较温馨的二人时光。
从柴爷爷家回来后,我总感到精神恍惚。外婆的事对我冲击太大,让我三天两头做梦。
梦中她身穿一件单衣,在雪夜策马狂奔。梦里的雪下得极大,扯地连天变成一条白绫,叫人窒息。
有几天我觉着自己说了梦话,好像在幽深的墓道里看到了额吉村人被杀的一幕。凶手胡子拉碴,目露凶光,我吓得大声呼叫。他们端着枪,要把我打成筛子。
我醒来,衣服湿透,全是我的冷汗,不过应该没说梦话,因为叶丹青并没被我吵醒。
夜静得像一团雾,卫生间的水龙头不牢靠,水滴落进下水口,咕啦一声,像谁大声吞咽。我睁眼熬到天明。
这件事不好和叶丹青讲,免得她忧心,但睡眠不足的后遗症还是逐渐显现。
有天她问我,为什么看着那么憔悴,好像随时随地要睡着,我才告诉她有点失眠的困扰。她听了,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安眠药,是之前医生给她开的。
我讶然,说你失眠这么严重吗?
“因为经常不睡,所以就更睡不好了。”她蹲在行李箱旁边,长长的头发垂下去,瀑布一样掉在膝盖上。她抬头看我,说:“不过现在好多了,已经很久没吃了。”
这两个月我们的头发都长长了,在上海时,叶丹青每周都要去理发店,做工序复杂的护理,头发亮得像绸缎。但自从跟我回家,免去了社交和工作,她自然就把这一步省略了。
同样被省略的还有累人的礼服、一板一眼的通勤装、能扎死人的高跟鞋。现在她只穿松垮的纯棉t恤和牛仔裤,跟我一样,出门时才肯好好洗脸梳头。
她一定是被我同化了,我告诉她我可是十里八乡著名懒蛋。她笑着坐在地上,拨了拨脸颊两侧的头发,说,那不挺好?
不过我的懒叫懒惰,她的懒叫松弛感。如有需要她可以迅速地勤快起来,而我却需要漫长的启动时间,还有可能因为短路导致宕机。
叶丹青唯一保持的事情是健身,她在我家附近找了家健身房,大方地给我俩都办了卡,有空就逮我陪她健身游泳。
她一去,有很多私教围着,坚持不懈地推荐健身课程,在她健身的时候还见缝插针过来指导,说你哪个动作不对,应该怎样。叶丹青不为所动,他们转而盯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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