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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伦敦快一周了,我总在做奇怪的梦,原因不详。可能因为床很窄,房间逼仄不堪,家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这就是叶丹青长大的地方。
楼上,艾玛又在放音乐,天花板和窗户嗡嗡颤动。布兰森夫妇和奥利维亚留在了庄园,这里只有我们和艾玛。
艾玛在伦敦搞艺术,头发一半蓝色一半粉色,打了鼻钉、唇钉、舌钉、脐钉,衣服和裤子穿得松松垮垮,一进门就大叫“米拉,你怎么好久都不回来”。
她看到我,小狗似的歪着头,并不像她的爸爸和姐姐,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质问我是谁。
“我是艾玛,很高兴认识你。”她对我伸出手,那手像只火球。
我用不标准的英语做了自我介绍,她并不在意我的口音,而是说:“欢迎你,米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艾玛的热情让我招架不住,叶丹青去公司的时候,艾玛总来找我玩,邀请我和她打游戏、听音乐,还问我会不会弹乐器,她想组个乐队,甚至表示英语不好也没问题,她可以请个翻译。
我告诉她,我和叶丹青恐怕只在这里待很短的一段时间,她懊恼地叫道:“什么?米拉又要走?我还想让她当键盘手!”
每次独处,我都祈祷叶丹青赶紧出现,救我于水火。然而她不是被工作绊住脚,就是和朋友有约,独留我一个人被艾玛带到各种艺术沙龙和派对,介绍给她的艺术家朋友们。
这两天我的笑肌得到了最充分的锻炼,查字典的速度有了大幅提升,自我介绍也愈发娴熟,甚至还被架到台上唱了一首中文歌。《伦敦大桥垮下来》,反正他们听不懂。
今天醒来听到艾玛的声音,我心中叫苦不迭,为什么她的精力那么旺盛?莫非布兰森家的人都天赋异禀,个个精力充沛?
我穿着袜子,在走廊不出声地走。
除了没有草坪和森林,布兰森家的别墅并不比庄园逊色,听说这里的装潢出自著名的室内设计师之手。
半残的阳光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块刺眼的光源,屋里见不到人,唯有艾玛的死亡摇滚乐震得心脏狂跳。
我在别墅里四处乱转,参观一下顶级有钱人的家是什么样子。
叶丹青说过的那间禅房就在客厅边上,做了日式推拉门,佛龛前点了线香,供着新鲜水果。一个蒲团放在房间正中央,可以想象维克托坐在上面念佛的样子。
这样的人信佛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钱太多了。钱太多欲望就多,多到扰乱心神,所以要念佛静心。二是做过亏心事害怕鬼敲门,发现基督扛不住,只好搬出佛祖镇压。
禅房对面是一个格局差不多的房间,前几天它的门都紧紧地锁住,今天却意外地开着。房间拉着窗帘,我走到门口才看清里面有许多玻璃柜,放在半人高的台子上,形成一片丛林。
柜子里摆放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收藏品,有古埃及的陶罐、古希腊的雕塑,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我流连在玻璃柜之间,脚下的地毯柔软光滑,看图案来自中东,充满异域风情。维克托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知道有钱人喜欢搞收藏,但未免也太夸张了。
这些东西我只在博物馆见过,游客们围得水泄不通、轮流拍照,在这里却只属于一个人,他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所以可以锁起门来,让它们仅对自己开放。
靠墙的一排玻璃柜很高,里面摆着大件的物品。我打开手电筒,一个个看过去,有来自某个国度的皇冠、某位伟大画家用过的画笔、一根生锈的权杖,还有……
我怀疑我活在梦里,墙角的那样东西我眼熟得很,在老家山上的古墓里,我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座烛台。
就在我准备走近了看时,门口突然有人尖叫。我吓得脚下一滑,撞在柜角上,后背生疼。
尖叫声更甚,管家玛丽气势汹汹却又小心翼翼地绕进来,抓住我的胳膊,同样气势汹汹却又小心翼翼地把我拽了出去。
“没有人告诉过你这里不许进吗?!”她盛气凌人地对我吼叫。我自知理亏,一个劲地道歉,但我的英语水平也没办法让我说出更多。
她锁上房门,狠狠瞪我一眼。
“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朋友,连规矩都不懂,快给我滚出去!”
楼上的音乐声停了,艾玛似乎听到了楼下的争吵,随后她打开了房门。我感到此地不宜久留,在下楼声响起之前,我穿上鞋跑出了别墅。
落山前阳光依然强烈,但已经晒不透干冷的空气。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在别墅区穿行。这条路叶丹青带我走过,是她当初独自跑出家门时迷路的那条。
我满腹疑团,那座烛台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日落的一个多小时里,我穿行了五六条街,最后停在一家烘焙店门口,用身上不多的钢镚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坐在路边奔放地吃起来。
夜幕低垂,烘焙店的灯光被香味熏得温馨极了,而我坐在门口,像个流浪汉。
手机响了。来英国后它第一次响起来,我看着上面一串奇怪的数字,按下了通话键。
“出去了?”叶丹青的声音漂浮在抒情的流行乐里。
“嗯,一点小意外。”
“你在哪?”
“你猜。”
“我哪里猜得到?”
“我迷路了。”
对面小声笑起来,说:“你不会在蛋糕店吧?”
“如果你现在来接我,我可以奖励你一块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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