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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极好,风骨峭拔,如今却不得不刻意模仿一种略显稚拙工整的馆阁体。
周老爹话很少,只埋头打理他的雕版和印刷器具。
偶尔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扫过他,目光在他那过于平稳的握笔姿势和偶尔流露出一丝不凡气度的笔画转折处稍作停留,便又默不作声地移开。
书坊生意清淡,偶尔有附近的书生或穷苦学子过来租借书籍或购买最便宜的纸张墨锭。
楚回舟谨记吩咐,低头做事,从不主动与人交流。
然而,在这泥淖般的伪装生活中,却也有极其微小的、意外的光。
那是一个常来租书的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是隔壁街一家绣坊的小绣娘,似乎识得几个字,极爱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但囊中羞涩。
只能来租借,且总是逾期才还,每次都会红着脸、小声地跟周老爹道歉,然后用省下来的几文钱支付罚金。
这日,小姑娘又来还书,一本《玉簪记》,书角都卷边了。
她照例赧然地付了罚金,目光却在书架上新到的一批话本上流连忘返,手指悄悄绞着衣角,显然是十分渴望,却又实在掏不出更多的铜板。
周老爹只是掀了掀眼皮,硬邦邦道:“租不起就看旧的。”
小姑娘眼眶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声道:“旧的……都看完了……”
楚回舟正低头抄着一本《地方风物志》,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到那小姑娘强忍着失望和窘迫的模样,瘦弱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雀。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有些低哑:“东街李记书铺的《闺秀札记》,抄本,三文钱可看一日,比这里便宜两文。”
小姑娘和周老爹同时惊讶地看向他。
楚回舟说完便后悔了,立刻低下头,继续抄写,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小姑娘却眼睛一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怯生生地看向周老爹。
周老爹浑浊的眼睛盯着楚回舟看了片刻,才挥挥手,对小姑娘道:“既如此,你去那边看吧。”
小姑娘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又偷偷对楚回舟投去感激的一瞥,这才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等她走后,书坊内重归寂静。只有楚回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周老爹摆弄雕版的轻微磕碰声。
良久,周老爹忽然哑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在这世道,多余的善心,救不了人,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楚回舟握笔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应。
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对的。
他自身难保,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都可能暴露自己,牵连他人。
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近乎本能的善意,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微弱的涟漪。
他依旧每日埋头抄书,扮演着沉默寡言的落魄书生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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