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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面目全非。
阿婆带着她的慈祥去了另一个世界,“拾光”熄灭了它最后的灯火,连她们曾经蜗居、相互取暖的顶楼巢穴,也即将在钢铁巨兽的轰鸣中化为齑粉,被更新的、与她们无关的建筑所取代。
为什么……为什么物质世界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流转变迁,唯有那些鲜活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记忆,那些混合着海风、吉他声、柠檬糖味道和彼此呼吸的感觉,却像被施了咒语,牢牢地钉死在时光的原地,清晰得纤毫毕现,顽固得……让人绝望?
走到那条熟悉的、仿佛能通向过去的巷子口时,司淮霖猛地停下了脚步。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像一张贪婪的巨口,只有尽头一盏苟延残喘的路灯,拼尽最后力气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侧斑驳剥落的墙皮。
“你看……”司淮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响起,带着一种被现实磨损后的、深可见骨的苍凉,“‘拾光’……没了。奇鸢的网吧,也早就在北京开得风生水起。阿婆走了……连这里,我们最后一点念想……也快被抹平了。”
她倏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身旁始终沉默的悸满羽脸上,眼底是再也无法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痛楚和迷茫,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所有东西都在变!都在消失!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那些记忆!那些感觉!怎么就是忘不掉?!怎么也……他妈的变不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彻底分崩离析。
悸满羽抬起头,目光越过司淮霖激动得微微发抖的肩膀,投向那条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巷子,眼神悠远而哀戚。她没有看司淮霖,只是轻轻地、仿佛梦呓般地说道,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可能是因为……那是十七岁吧。”
“十七岁住进心里的人……大概……是会被带进棺材里的。”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悉宿命后的、令人心碎的平静。可这平静的话语,却像一颗投入司淮霖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毁灭性的惊涛骇浪。
带进棺材……
一辈子……
难道她们之间,就只剩下被回忆永恒囚禁这一条路了吗?
“对不起……”司淮霖的防线彻底崩溃,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她猛地上前一步,近乎粗暴地一把抓住悸满羽纤细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抓住一点虚幻的真实,“对不起……满羽……当年……当年我不该让你就那么走的……我不该信了那些混账话……我不该恨你……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混蛋!……”
她语无伦次,积压了十年的悔恨、刻骨的思念、无尽的痛苦,像找到了泄洪口的岩浆,灼热而猛烈地喷发出来。
“我知道你爸威胁你……他用我来威胁你!粟学姐都告诉我了!我都知道了!是我蠢!是我笨!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如果我当时再强大一点……如果我能看穿……如果我能……”
“没有如果了,司淮霖。”
悸满羽出声打断她,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精准地锉断了司淮霖所有狂乱的假设。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那手腕冰凉得像玉石,司淮霖却像是被烫到一般,反而抓得更紧,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可是我爱你啊!”司淮霖几乎是泣血般嘶吼出来,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只有悸满羽那张苍白的脸清晰地印在视网膜上,“十年了……我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你!就算是最恨你的时候,那恨也是因为爱得太深了!太痛了!那份感情是真的!十八岁那份感情是真的!现在!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也是真的!”
她看着悸满羽近在咫尺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庞,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无尽悲伤却又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睛,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那些所谓的“为她好”的狗屁道理,都在这一刻被燃烧殆尽,灰飞烟灭。
她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吻住了那双失去血色、微微泛着凉意的唇。
这个吻,迟到了整整十年。
跨越了误解的鸿沟,穿透了怨恨的迷雾,裹挟着咸涩的海风、滚烫的泪水和深入骨髓的绝望,重重地烙印在彼此的生命线上。
悸满羽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僵硬得像一块寒冰。她没有躲闪,没有推拒,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她就那样睁着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近距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司淮霖近在咫尺的、被痛苦和泪水浸透的眉眼,感受着唇上传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剧烈颤抖的、近乎掠夺般的触感。
这不是冰释前嫌的吻,不是破镜重圆的吻。
这是……诀别的吻。
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具破败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等待、去奢望未来了。爱的太深,连这最后一点的、明知是饮鸩止渴的纵容,都成了她唯一能给予对方的、带着血腥气的……慰藉和告别。
司淮霖的吻,从一开始带着惩罚和宣泄意味的粗暴掠夺,在感受到身下人那令人心碎的僵硬和顺从后,渐渐地、不由自主地变得缓慢下来。她像是突然意识到怀中人的脆弱,动作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探索和确认。她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冰凉而柔软的唇形,如同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却即将永失的绝世珍宝。她贪婪地、绝望地汲取着这份暌违了整整十年的、独属于悸满羽的气息,那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茉莉清香,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从这个深入骨髓的吻中融为一体,镌刻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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