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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全压下心中的惊讶,向他点头:“皇兄。”
“皇弟未带伞?”
“正是,未曾想雨来得这样急。”
“在帝京见到阴天,早晚都会下雨,不该有侥幸。”
姬慈没有打过招呼就走,而是从奴仆手里接过伞,对姬全笑道:“既然如此,你我兄弟二人,好久没有并肩撑伞,不妨一起走一段吧。”
太子难得亲热,姬全有些惶恐,不禁多想是否父皇与他说了什么,忙微笑道:“我的侍从已经去取伞了,何必劳烦皇兄。”
“没事。”姬慈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将伞撑到他们两人的头顶,一下遮挡住半壁的小雨,“走吧,路上碰到了再分别而行也不迟。”
他这么说,姬全当然不可能再拒绝,何况他的动作已要求姬全同意。陌生的重量在肩膀上,皇兄说得不错,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姬全甚至一时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
太子的奴仆远远缀在后头,两人踏入雨中,往宫道上走去。姬慈的伞不偏不倚,走了两步就把手臂收了回来,姬全则本分地站在旁侧,保持着肩膀的一指距离,哪怕左边衣物微微被雨打湿。
寻常兄弟亲友间的事,他们做来,倒稍嫌太亲近一样。姬慈比他年长六岁,小时候与他关系甚好,说来也并非一开始就亲缘凉薄,反而还教过他读书,随着迁都易地,局势不稳,他们两一个是皇后的儿子,一个是云贵妃的儿子,势必要站在不同派系对立。
朝中势力争执不休,年年都要互相借天灾之事对付彼此,他和太子自然疏远。如今太子正是而立有二的壮年,雄心壮志,才干卓越,而他姬全?只是中庸之人,远比不上这位朝乾夕惕的大哥,却偏偏因为天子子嗣稀少,树起一批三皇子党。
皇兄疏远他,姬全不责怪,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姬慈突然要跟自己撑伞同行,绝不是心血来潮。
方才父皇问他们关于民生国事之计,国师符无华也在一边考察他们两人。姬慈主张征用流民重拓燕都外的土地,不可安居一隅,姬全则提议休养生息,收容流民,巩固燕都,以防下一次天灾的剧变期。
他们各自意见不同,但姬慈所使用的手段与政策却比他更有力。他们的父亲纵然是天子,但近两年的身体却日暮西山般,极速地衰落,届时有人要登位,一定是一个能堪大用的人。
至于国师符无华,只是闭着眼,坐在帘后打坐,仿佛对他们充耳不闻。姬全每次见他,他几乎都是这副模样,对谁都漠然置之,见天子都不必行礼。
不过,符无华确实有这种摆谱的资本,他能与天道对话,几次成功预测了天灾的变动,指明了正确的迁都路径,深受皇帝的信任和重用。
这次他在,说明父皇有意让他看看哪个更应该继承大统。他不明白,皇兄已经如此优秀,还有什么可比较的?姬全心中很是郁结,姬瑛奉仞不在,他连找个能说这种话的人都没有。
他兀自沉默着想事,姬慈开口,却问了一个跟今日毫不相干的问题:“断金卫入西漠已经两个月了吧?”
“是,不知道他们进展如何,如果能找到遗址,想必有重大的转机。”
姬慈道:“哦,原来你还不知。也是,奉仞是你的伴读近臣,父皇也是怕你担心,才没有跟你说。”
听他这样说,话中的不祥已经足够可怖,姬全心中骤然悬起,便听到姬慈接着道:“断金卫自从进入西漠以后,就再也没有传递过情报,连人也找不到了。父皇后面秘密派了宫内亲卫,也无功而返。”
断金卫的秘密行动,知情者极少,奉仞是夏末去的,燕都现在的秋天仅有两个月,马上便要入冬,断金卫却在抵达西漠不久后失去了所有联系,西边的断金卫这两个月一直寻找,仍然没有任何回音传来。
连一根头发,一个人留下的任何东西,都没能找到。就算被野兽撕咬吃掉,也该留下点骨头吧?
仿佛他们走入的并非是西漠,而是一片可以吞没生息与踪迹的黑暗。有人传闻西漠的某些地方,如果在夜半时将头颅抵在地面,可听到潺潺流水的声音,那是黄泉上浮,引渡魂魄的道路。
在西漠失去踪影不少见,毕竟那是被天灾彻底毁坏的地方,藏着许多危险。可断金司整整带走了二十好手,其中有指挥使奉仞与他的副官公孙屏,说明他们必然遭遇了不可预测之事。
此去西漠,本就是荒谬之举,他们心知肚明成功的希望多么微薄。姬全听到姬慈告知自己的事,浑身冰冷,脚下坚实的道路,都变成了一片漫长而脆弱的薄冰面,行走时发出冰裂的细响,使得他的心脏变得急促。
姬全微微低下头,看到冰面上自己犹恐失足的神色,但在帝京的他,只能希望奉仞能够化险为夷。
姬慈兀自继续说:“奉仞很有能力,像他这样的年纪有这种勇气,我都自愧不如。父皇也器重他,倘若这次他能回来,是大功一件,若他回不来,便太可惜了。”
他说的每句话,都让姬全心中的石头越发沉重,姬慈欣赏奉仞,对他远比对姬全关心,但奉仞一向对任何朝堂上的人都不冷不热,很符合前任指挥使吕西薄的作风。
奉仞作为三皇子的近臣,自然被划入他的党派,圣上将他提拔为断金司指挥使,用意难免叫太子多疑。何况,奉家还和严家颇为亲近。
“奉仞心细如发,身手不凡,”姬全谨慎地选择字句回答,“或许是找到了关窍,不能传回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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