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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见到郑太利,但冰冷的病房里渗透着类似死亡的味道,他双膝刺痛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仪器的滴答声和自己压抑的喘息。
委屈与恐惧如涨潮的海水,四面八方涌来。
郑沅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郑家灿来了。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冷着脸说了句“走了”,便将他从那间如同审判室的病房里带了出来。
——“你爷爷为什么要见我?”
——“是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面对年少时像只惊弓之鸟的他,郑家灿只是说:“没有。”
郑沅便不再问,将所有惊惧与疑惑压在心底。
现在,郑沅狐疑地看向郑启朗,难道是在这么多年后,自己终于要知道答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郑启朗说,“爹地见过你之后,就改了遗嘱。”
郑启朗的话让郑沅再度失神。
确实,当年港岛上流圈对此议论纷纷。没人能理解,一贯铁腕独裁的郑太利,为何在最后关头,选择将郑氏集团这艘商业航母一分为二,而不是完整地交到他最器重、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郑家灿手上。
年少的郑沅在沸沸扬扬的传言之中,不是没有过一丝荒唐的联想:这件事,会不会同自己有关?
但他很快就清醒地掐灭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那天的经历,大概只是郑太利对他这个纠缠郑家灿的“麻烦”,一次临终前的敲打与下马威。
后来,郑家灿在郑太利去世后迅速掌控了全局,这更让郑沅天真地以为,那份遗嘱,不过是郑太利对小儿子郑启既最后的“心软”,是为了粉饰家族的团结。
直到这份“心软”,在三年前酿成大祸。郑启既那场空前绝后的投资失败,最终以巨亏收场。被遗嘱掣肘的郑家灿无力在事前插手,却不得不在事后,用自己与林家的商业联姻来稳住局面,收拾这个烂摊子。
那个时候,无能为力的郑沅几乎把整个世界的人都恨了一遍,他恨郑启既的愚蠢,恨郑家灿的冷酷,也恨早已长眠地下的郑太利,留下这致命的隐患。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初郑太利将一切都交给郑家灿,让他独揽大权,那场导致他们分手的商业联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遗嘱和我有关?”郑沅的声音有些发涩。
“albert同你讲过,爹地当年为什么要见你吗?”郑启朗却避而不答。
郑沅摇了摇头,自嘲地勾起嘴角,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揣测:“我想过很多版本。最离谱的一个是,我猜自己会不会是郑爷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临死前良心发现,才想见我一面。”
郑启朗皱眉看着他,随即冷笑:“你恨你妈咪,所以才会这样想她。”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郑沅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不该恨她,”郑启朗说,“当年若不是她在你爸死后,连夜带你从内地逃走,你们母子早就被‘请’回香港了。”
“为什么?”郑沅冷冷地自问自答,“因为我爸收了你们的钱,出卖陷害了郑家灿,你们怕他说出去,怕我妈咪也知道,所以要灭口。其实你们就是害怕被郑家灿知道。”
“怕的人不是我,”郑启既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找你们母子的人,也不是我。”
郑沅知道是谁,也知道自己仇人已经死了。
突然对自己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只让他觉得烦躁。他到底想做什么?让自己再次离开郑家灿?还是又要抛出什么他不知道的、所谓的新“真相”?
郑启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对往事的回忆与对父亲的畏惧:“爹地挪用了基金会的资金。事情即将败露,他需要一个替罪羊。albert……他最器重、一手栽培的长孙,同时也是荣家外孙的albert,自然是最好的靶子。荣家再愤怒,也会为了自己的外孙投鼠忌器。”
这些丑陋的内幕,郑沅在两年前就已听过一个模糊的版本,现在再次听到,依旧让他心脏剧烈收缩,几乎难以呼吸。
“所以,爹地利用了你父亲。他一开始是我的司机,在albert小时候就开始接送,后来成为albert最信任的司机。后来也是他出卖了albert的行程,还做了伪证。”郑启朗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没有喝,只是一口气将剩下的话说完,“后来albert翻案,你父亲就‘意外’车祸身亡。爹地做事,向来要斩草除根,他担心你妈咪也知道内情,所以派人去找你们母子。”
“是albert,”郑启朗说,“他先一步找到了你们。如果不是他,你以为会发生什么?”
郑沅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
郑启朗说的这些事郑沅都知道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他听到的真相,组合起来都不同?
在没有人告诉他真相的时候,郑沅战战兢兢跟着郑家灿来到香港,除了不安,就是感恩,直到两年前他们告诉了他所谓的真相,让他以为,郑家灿把他带回香港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在身边养着仇人的儿子来提醒自己的耻辱。
这个版本让他从长达数年的美梦中惊醒,痛不欲生。可现在,郑启既却告诉他,从一开始,郑家灿就是在保护他。
郑沅忽然想起过去这些年里那双总是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郑沅从来没有看懂郑家灿当年带走自己的原因,也不知道当年的他看着自己时在想什么。
一个背叛者的儿子,一个又哭又闹的小孩,一个贪得无厌的贪心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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