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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想了想。“也许吧。但他不说。他不会说。他站在那里,就是站在那里。不寂寞,也不热闹。他在守门,守着他的门,守着他的长白山,守着他的我们。他觉得值得。值得的事,不寂寞。”
崔三藤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很快就睡着了。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她睡着后变得很稳定,不再闪烁了,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吴道没有睡。他坐在屋檐下,让崔三藤靠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老槐树上的蓝光,看着树里人坐在树根上,仰着头,张着嘴,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蓝色叶子。叶子落在他嘴里,他含了一下,然后吐出来,托在手心里看着。叶子在他手心里闪着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说话。他笑了,笑得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淡了,也不像以前那样用力了。他学会了笑,学会了真正的、不用力的、从心里面出来的笑。
他把叶子放在树根上,叶子落在泥土里,没有枯萎,没有变色,就那么躺在泥土上,闪着蓝光。它在等,等明天早上,阿秀和阿福醒来,把它捡起来,贴在耳朵上,听水精唱歌。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他在学。学怎么听。学怎么记住。学怎么在以后的日子里,把今天的声音,再听一遍。
水精住进老槐树的第五天夜里,长白山出了第一声鸣叫。不是鸟叫,不是兽吼,不是风吹过山谷的呜咽。而是一种很低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声音,像一头沉睡了几万年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震得窗户纸嗡嗡响,震得碗柜里的碗碟叮叮当当碰撞,震得鸡窝里的鸡炸了窝,咕咕咕地尖叫着满院子乱窜。
龟万年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披着棉袄,光着脚,拐杖都没来得及拄。他站在院子中央,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大变。“地鸣。龙脉在长,长得太快,撑到了地壳。地壳在裂,不是大裂,是微裂,像树皮上的细纹。但微裂多了,就会变大裂。大裂多了,山就塌了。”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出来,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他的头上沾着树汁,衣裳上沾着露水,脸上有树皮压出来的印子。他走到龟万年身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很凉,凉得像冰,但他的手按上去之后,地面开始热。不是他的手在热,而是地面自己在热。龙脉的热量从地底下涌上来,透过泥土,透过石头,透过树根,传到他的手心里。
“它在长,很快。比预想的快得多。因为原初之念在我身上,水精在树上,无间之主在树里。我们的力量在帮它,它吸收了我们的力量,在加恢复。”吴道从屋里出来,把手按在胸口,五块令牌在他怀里剧烈地震动,出尖锐的声响,像在尖叫。原初之念在他体内也骚动起来,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像无数条受惊的蛇。它们在告诉他一件事——龙脉在痛苦。长得太快了,撑到了,疼。
“龟丞相,龙脉疼。它在喊。”
龟万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热,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老龟的手被烫得嗤嗤作响,他没有缩,就那么按着,闭上眼睛,用龙族的方式和龙脉沟通。龙族的语言和龙脉的语言有相通之处,都是源自天地初开的古老音节。他嘴里出了一些很奇怪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种很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拉响的声音。
树里人站起来,走到龟万年身边,也把手按在树干上。他的手掌是凉的,凉得像冰,和滚烫的树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冰与火相遇,出嗤嗤的声响,白雾从树干上升起来,像冬天的哈气。树里人闭上眼睛,用无间渊的语言和龙脉说话,用天地未开时的第一声雷。那种语言比龙族的语言更古老,更纯粹,更有力量。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龙脉听见了。它在回应,树干的温度降了一点点,白雾少了一点点。
吴道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没有龟万年的古老语言,没有树里人的天地雷音,他只是把手按在那里,用心说了一句话。“别怕。我们在。”
树干的热度又降了一点点,白雾又少了一点点。龙脉听见了。它不认识吴道的语言,但它认识他的心。他是玄的转世,是从归墟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存在,是龙脉唯一能认同的存在。它在听他说话,在感受他的心跳,在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咚,咚,咚,和吴道的心跳一样的频率。地鸣的频率从混乱变得整齐了,从尖锐变得低沉了,从刺耳变得柔和了。
龟万年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手掌上全是水泡,被烫的。老龟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喊疼,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缠了几圈,拄着拐杖走到石凳前坐下。
“吴真人,龙脉在长,是好事。但长太快了,山体撑不住。我们需要帮它泄力。就像水库涨水了,要开闸放水,不能硬堵。堵就崩了。”
“怎么泄?”吴道问。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铺在石桌上。帛书上画着长白山的山川地形图,山脉,河流,峡谷,盆地,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长白山主峰开始,沿着山脊向南,经过黑水潭,经过鹰愁涧,经过老鹰嘴,一直延伸到天池。“这是龙脉的走向。龙脉从主峰出,向南走,走到黑水潭,分了两支。一支往东,一支往西。往东的去了延吉,往西的去了通化。现在龙脉在长,主峰这一段长得最快,压力最大。我们需要在主峰这里开一道口子,把多余的压力引到支脉去。让支脉帮主峰分担。”
树里人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帛书上的地图。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地图上的线条,在看龙脉的走向,在找开闸的位置。他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黑水潭和主峰之间,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山谷。“这里。这里的地壳最薄,龙脉离地面最近。在这里开一道口子,压力就能泄出去。”
龟万年看着那个点,想了想,点了点头。“对。这里可以。但怎么开?用炸药?用刀?用法术?龙脉不是石头,不是泥土,你用炸药炸,它疼。用刀砍,它伤。用法术轰,它怕。你不能硬来,你得让它自己开口子。让它愿意把压力泄出去。”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五块令牌的震动。它们在跳,很快,很急,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他闭上眼睛,用心跟龙脉说话。“你疼。我们知道。你要把疼分出去,分给支脉,让支脉帮你扛。你愿意吗?”
龙脉的震动慢了一点点。它在想,在想他说的话,在想疼不疼,在想分不分。想了一会儿,震动又快了。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在问——“怎么分?”
吴道睁开眼睛,看着树里人。“它问怎么分。”
树里人把手按在地图上那个无名山谷的位置,灰白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你在那里挖一个坑。不深,一人深就行。坑底铺上五方令。五方令是龙脉的令牌,龙脉认识它们。你把五方令放在坑底,龙脉就会过来。它会从主峰流过来,流到坑里,再从坑里分流到支脉。流过去,压力就泄了。”
龟万年摇了摇头。“不行。五方令不能离开吴道。五方令在他身上,原初之念在他身上,水精在他身上,无间之主在他身上。他是容器,五方令是钥匙。钥匙离开容器,门就打不开了。门打不开,龙脉就过不去。”
树里人想了想,把手从地图上拿开。“那就不用五方令。用别的。用龙脉认识的东西。”
“龙脉认识什么?”吴道问。
树里人转过身,指着黑水潭的方向。“侯德茂。龙脉认识侯德茂。他在黑水潭底下站了这么久,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和龙脉缠在一起。他是龙脉的一部分。龙脉认识他,信任他。他在那里,龙脉就愿意往那里流。”
龟万年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黑水潭的方向。“侯德茂在守门,不能离开。他不离开,龙脉怎么流?流到黑水潭,他在那里,龙脉就停了。停了就不流了,不流就泄不了。”
树里人也走到院门口,站在龟万年身边。“他不离开,但龙脉可以绕过他。在黑水潭旁边开一道渠,引龙脉从渠里走。不经过侯德茂的脚下,从他旁边绕过去。龙脉认识他,但不会因为他挡在路上就不走了。它会绕,它会找路,它有自己的意志。”
龟万年转过身,看着树里人。“你怎么知道?”
树里人把手按在胸口。“我是无间之主。龙脉是从无间渊里生出来的。它认识我,我听得到它的话。它在说——‘我愿意绕。只要不伤害他。’”
(第三十六章天池别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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