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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勖文帝已经对他猜忌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将他关在深宫多年,什么都不给他,也什么都不告诉他。
那位隐居在帝都极北的先帝呢?也什么都不管吗?
红羽轻叹口气。
至此,太曦的预言全部应验。
裴氏子弟,全部不得善终。勖文帝疑神疑鬼,太子裴翥嫉妒难抑,其他宗室子弟在短短六年内,近乎折损半数。
裴真,不会是最后一个显露征兆的人。
凤翥龙骧(3)
七日后,裴真再度踏入帝都,将沾了他血的绛心莲递给了勖文帝。
离开时天街空旷,雨雾蒙蒙,朱红宫墙被雨水淋湿,愈发浓烈得像血。他身上玄衣劲装,站在墙边,宛如血水里掺进一滴墨。
勖文帝静静凝望着他,眼神意外地平和、沉静。宫监自身后为他撑起一柄绸面伞,阴影落在他挺拔的眉骨,竟难得显出几分温和。
两年未见,勖文帝竟沧桑得过分,他一身玄色袍服滚边带金,眉宇仍旧深邃俊逸,不怒自威,却玉冠散乱,墨发里隐约透出灰白,一丝一缕,垂落在宽阔却瘦削的肩头。
他老了。他才不过三十五岁,他就这么老了。
裴真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长大了,”勖文帝的目光将他描摹,嗓音低沉,“也更像你的母亲。”
裴真不语。他又想到什么,干涩的唇边勾起:“你见过她了吗?”
裴真听出来他说的是那个极像太曦的女人,他没说话。不知为何,他总下意识地在勖文帝的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也许是对勖文帝的喜怒无常感到疲倦,也许是他清楚地知道,他的任何回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让勖文帝迁怒于那个女人,而她是无辜的。
因此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可他低估了勖文帝对他无孔不入的监视,勖文帝轻笑出声:“你当然没见过她。你进宫四个时辰,除了递呈绛心莲之外,就是在她殿外的泉池发怔。怎么,你很想见她,又怕她不肯见你?”
勖文帝眉梢挑起,漆黑眼瞳里重新绽放出一点光芒,像是疯癫许久,终于活了过来:“你放心,她至今仍在昏迷。你想见她,可以。朕亲自带你去!”
裴真闻言蹙眉,不知他又在发什么疯,刚要拒绝,手腕却被勖文帝用力攥住,扯着他往那女人的宫殿里去。
他在南域边境战场锤炼两年,反制一个养在深宫、修为全废的勖文帝根本不在话下。可当勖文帝宽厚有力的掌心攥住他手腕的时候,他却没有做出抗拒的动作。
也许是相连的血脉在压制他的反抗心理。
也许他也想见那个人。
一行宫监撑着伞,低眉垂首,快步经过。
勖文帝将裴真拽到了她的宫殿。
玉白栏杆在飘拂雨雾里湿润透亮,水红色的宫灯高悬,一路蜿蜒伸展,微弱的光亮泼洒在繁郁花草。勖文帝领着他跨进殿门,越过两旁跪了一地的侍女,殿内烛火高燃,熏笼里渥着炭火,似有若无的暖香萦绕在周遭,裴真顿住步伐,不敢再向里走。
她就睡在暖香深处,魔毒方抑,悄无声息,道道垂落的帷幔将视线隔开,那张极像他母亲的脸容,就被藏在帷幔之后,他什么都看不到。
勖文帝站在殿心,负手问榻边跪着的那人,“如何了?”
那人头颅低垂,恭谨道:“毒气已然清除干净,但娘娘体弱,须得再睡上几日。”
“嗯,”勖文帝漫不经心地应,语气平淡无波,似乎那女人生死如何,他并不关心,只转头对裴真道,“这人是你母亲唯一亲传弟子。裴骧,你可曾见过他?”
裴真的视线在那人年轻的脸上扫过,“不曾。”
勖文帝嘴角微勾,不知想起什么,又语气尖酸地嘲讽:“也是。你母亲不要我,也不要雾越国,她连你都不要了,又怎么可能让你去见她的弟子?这里的一切,她从来都没放在心上过!”
裴真看他一眼,眼瞳幽静。自他进宫以来,勖文帝句句嘲讽,字字带刺,性情再好的人也受不了他这副怨夫德行。何况裴真。
他来到帝都,不是为了听太曦的不好。换句话说,即便被勖文帝冷嘲热讽的太曦有千万种不好,在他心中,也只有好。
他淡声质问:“她离开雾越国,就只是她的错吗?你扪心自问,你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说什么?”勖文帝愣了一瞬,“你再说一遍?”
裴真:“我说,你自己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生平头一遭如此听话,勖文帝却勃然大怒,震声道:“混账东西!”
裴真不为所动,便被勖文帝大手攥住衣襟。他心防被破,情绪瞬间失去控制,眼眸赤红,胸腔剧烈起伏:“她不要我就是她的错!我有什么问题?我哪里不好了?!”
他又开始犯病,朕、我不分。
裴真神情漠然,“你哪里不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勖文帝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抬掌就要往他脸上掴去,可看到那张肖似太曦的脸,又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他拳头攥得发白,困兽犹斗般在殿心走了几步,转身一脚将那镂空雕花的熏笼踹翻,砰然一声巨响,炭火四溅,将地毯灼出乌黑的洞来,跪在地上的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
勖文帝指着他鼻子怒骂:“滚,你给我滚出去!朕再也不想见到你这野种!”
裴真没滚。勖文帝气得头晕眼花,自己被宫监搀扶着走了。
殿里寂静片刻,裴真走近帷幔,刚要抬手,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对侍女吩咐:“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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