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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额角,仿佛那里有根筋在突突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殿内辉煌的灯火落在他脸上,照出眼睑下深深的阴影,也照出那份倦怠与阴鸷。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长到那些跪着的人都开始感到膝盖下传来刺骨的凉意。
然后,陈国皇帝放下了手,看向陈青宵:“靖王,许是在西羯打仗久了,风沙入脑,有些糊涂了。今日宴上,尽是些胡言乱语。”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既然病了,就该好生将养。从今日起,便在靖王府中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吧。”
“父皇!”陈青云猛地抬头。
箭已在弦,毒已入喉,若今日不能将陈青宵彻底钉死在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上,以他这三弟在军中的根基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日后还能有什么机会谁也不可而知。
夜长梦多,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嗯?”皇帝的目光倏然转向他,却让陈青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冻住,“老三,你对朕的处置,有什么异议吗?”
陈青云垂下眼,他重新伏低身体:“儿臣不敢。父皇体恤手足,恩威并施,实乃英明。”
没有廷尉,没有诏狱,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斥责。
只是病了,需要静养。
靖王府那朱红的大门,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府外的守卫会悄无声息地增加,府内的消息会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飘不出去。
陈青宵不能管了。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水落石出,不是明辨忠奸。他要的是将梁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连根带泥地拔起,要的是军权重新收拢,要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武将世家,从此噤若寒蝉。
至于递上来的锄头是谁的手,铲下的第一抔土是不是沾着无辜者的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棵树必须倒。
理由?通敌也好,贪墨也罢,甚至可以是别的任何由头,只要是够重,够脏,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罪名,就可以。
二皇子和三皇子,不过是恰逢其会,递上了一把最趁手的刀。
对自己的儿子,或许还残存着那么一丝慈情,所以只是静养,而不是立刻锁拿下狱。
但梁家不是他的儿子,梁松清不是,那些跟着梁家出生入死的将领兵卒更不是。所以他们可以是弃子,是柴薪,是祭坛上注定要泼洒的鲜血。
来传旨的太监是御前得用的老人,面皮白净,眉眼低垂。
“王爷,”他捧着明黄的绢帛,并不展开,只是微微躬身,“委屈您了。陛下也是心疼您征战劳苦,伤了心神。且在府中将养些时日,等来年春暖花开,您还是陛下的好儿子,该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惹陛下烦忧才是。”
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为止。
太监走后,夜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陈青宵没点灯,就着稀薄的月光,拎出了一坛酒。
是烈酒,入口像烧红的刀子,一路割进胃里。
他仰头灌,喉结急促地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冰冷黏腻。一坛尽了,又开一坛。视线开始摇晃,屋檐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只有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踉跄着走到院中空地,从兵器架上抽出了他的枪。枪身是沉铁打造的,乌沉沉的,在月光下没有半点反光,只有经年累月手握摩挲出的地方,泛着幽暗的油润。
他握紧枪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稍微压下了喉头的灼热。
起势,横扫,突刺,回旋。没有章法,只有一股蛮横的,近乎自毁的力气。
枪风呼啸,卷起地上枯败的落叶和碎雪,搅碎了满庭清冷的月光。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又被凌厉的动作带起的风吹得冰凉。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酒液的辛辣和胸腔里翻涌的腥甜。手臂酸软,虎口被震得发麻,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可他停不下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只能以这种方式消耗着无处可去的暴戾和绝望。
最后一式,枪尖携着全身的力气和重量,猛地向前刺出,破空之声尖厉,直指庭院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
枪尖在距离那片阴影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震颤的枪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衣袂和发梢被方才舞枪带起的风微微拂动。脸上覆着一张薄薄的面具,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黯淡的月光下,平静地望过来。
夜风掠过,束在他脑后的黑色发带扬起一缕,悄无声息地,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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