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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靠回石壁上,把右臂搁在膝头,隔着布条按了按伤口的位置,痂面平整,按下去只有微微的酸胀,已经不疼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些。这两天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被围堵、受伤、卿菽赶来收拾残局、洞穴里上药包扎,桩桩件件都藏着破绽,但凡穆凌尘多问几句或者多看一眼,哪一桩都瞒不过去。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减少跟穆凌尘的沟通才行,传音太频繁反而容易露马脚,不如隔一阵子再报个平安,至少能避开那些容易穿帮的话题。
不然下回再遇上类似的危险,他这边一出事,卿菽那边神识一接,两个人谁都跑不了一顿教训。思及此处,他拿定主意,暂时先少联系。
但这样想着又觉得完全不说话也不像自己的风格,反倒显得刻意——往常天一亮他总要缠着穆凌尘说上几句闲话,今日若一声不吭,那边反倒要起疑心。
他在心里盘算了片刻,到底还是心念一动,接通了传音。开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把声音里的那点底气不足压下去,换上一副刚醒时慵懒含混的调子,语气放得轻快亲昵尘,想我了吗?我这刚睁开眼就来寻你了。
穆凌尘这时正坐在木屋外面的石凳上,晨间的山风从崖顶掠过,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他刚刚收起围绕在周身的仙气,将天地精华在经脉中运转截断,缓缓吐出口中浊气,睁眼时眸色清亮。
他抬手随意一挥,石桌上便多了满满一壶热茶和两只冒着蒸腾雾气的茶杯,茶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袅袅的白汽被风吹得斜斜地飘。
穆凌尘听到传音时正握着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他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李莲花那句带着起床气般的黏糊话便落进了识海。他端茶的动作微微顿住了。
平时李莲花也会在早上传音聊上几句,大抵是说说当天的路线、翻了几座山、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时间虽不固定,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天光才刚亮透没多久,他那边仿佛才睁了眼便急着递了话过来,带着一股怕你不找我所以我先来找你的急切。
这不像他的习惯。李莲花向来是收拾停当了才会慢悠悠开口的性子,今儿这般的早,反倒叫人心里不大踏实。
更让穆凌尘暗暗留神的是,这两天李莲花的状态都有些不太对劲。昨日一整个白天没有联系过,倒是晚上忽然传音过来拉着他说了半天的话,声音听上去虚浮飘,尾音落得轻,每句都像是有气无力地挂着,气息也不似往常那般绵长。
他当时便问了一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莲花却没接这个话头,反倒娇滴滴地来了一句想小叔叔了,用那种缠人的亲昵把追问给混了过去。穆凌尘当时没有拆穿,但那句轻飘飘的撒娇落在耳里,他心里那团疑虑反而沉得更深了些。
李莲花的种种反常让穆凌尘心里的疑虑越积越深。他在传音里不动声色地应着话,分出神识顺着他与分身卿菽之间那道无形的纽带探了出去,悄然接入了卿菽的视角。那根神识丝线极细极轻,像一缕薄雾落在湖面上,若非刻意捕捉根本察觉不到。
想你了,穆凌尘在传音里温声说,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今天为何这般的早?秘境里的天亮得比外面早吗?
卿菽在李莲花斜对面闭眼打坐,呼吸平稳绵长,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下垂。
穆凌尘的神识落进来的时候,他的小指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湖面带起的那一点涟漪。
他缓慢地抬起眼皮,目光先以余光扫过洞穴四壁——岩面粗糙,空腔不大,确认此处只有他们两人且暂时安全,然后视线才定定地收回来,落在李莲花身上,准确地停在他的右臂上。
白布条从腕口一路缠到上臂,绕得齐整服帖,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末端的结打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卿菽的手法。
布条底下透出淡淡的药气,混着青草和丹砂的气味,虽然被垂落的袖口遮去了大半,但以穆凌尘的眼力,那一道道包扎的轮廓在衣料底下隆起的高低起伏,已经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一切。
你受伤了?穆凌尘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从先前的温和平缓一下子沉了下来,急切中夹着压不住的焦灼,像惊雷在李莲花的识海中猝然炸响,怎么回事?
李莲花正靠着石壁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卿菽开口说出的事,猛地听到穆凌尘的声音变了味儿,整个人一激灵,脊背从石壁上弹起来,眼睛骤然睁开。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了卿菽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沉静温和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属于穆凌尘的担忧和审视,眉峰微微蹙着,唇线抿成一条紧直的线。
两人对视了半晌,李莲花才从那道目光里确认了现在看着他的人确实是穆凌尘本人。他摸了摸鼻子,指尖在鼻梁上蹭了一下,带着几分心虚的局促,声音也不自觉地矮了几分我没事……就是人数多了些,不过我有第一时间叫卿菽过来帮忙。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声音越说越小。
穆凌尘的声线透过传音递过来,压得低了,反更显出那层薄怒你们分开行动的?
李莲花心里咯噔一下,糟了。他下意识地转开目光,不敢再看卿菽的眼睛,视线飘向洞顶那道裂隙,又落在对面的岩壁上,最后定在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上,像是能从那些交叠的棉线里找出什么说辞来。
我们进来也有几天了,他斟酌着开口,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没有找到任何高品级的灵兽灵草,更别提九樆炽岩了。我想着两人分开范围会大一些,效率也高一些,就在一处岔路口分了两条路走,说好天黑之前汇合……”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因为透过卿菽的眼睛,他看到那目光里属于穆凌尘的不赞同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不带怒意,不提高声,却比什么责骂都叫人心里紧。
他咽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真没大碍。伤得不重,又吃了你给的极品丹药,这会都结痂了。你看,布条底下都已经收口了,我不骗你。就是……他停了一停,声音低下去,就是怕你担心才没说这事。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有点怕。
穆凌尘隔着卿菽的身体用他的眼睛看了李莲花半晌,眼神里的锐利稍微缓了一缓,但语气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你还有怕的时候?他顿了顿,声线沉下来,你进秘境的时候我怎么说的?不要心急,那株灵草虽然不好找,但时间充裕,你可以慢慢来,稳妥为上。可你呢?连卿菽都让你支走了,一个人去探那些不知道深浅的地方——你把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地?
李莲花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更软和的口气不是,我没有不顾自己。真的没想到会有埋伏——我们进来秘境这几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过,一路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石头滚落的动静,我以为这地方偏僻,不会有人过来……他正说着,忽然看到卿菽的眼睛快眨动了几下,眼底的那层属于穆凌尘的神情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随即眼睑合上了。
卿菽重新坐正了身子,恢复了方才打坐调息的姿态,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没有再看向李莲花。
穆凌尘在那一端收回了神识,没有再看下去。他站在木屋廊下,指尖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远处秘境的方向笼罩在晨雾里,灰蒙蒙的连成一片,看不太真切。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膛里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卿菽方才传过来的那些记忆片段——那些偷袭李莲花的修士们衣服的颜色和样式,领口和袖口上的纹饰,还有他们出手时的路数和灵力波动的特征。这些细节他记住了,一个字都不会漏。
李莲花知道这次自己有些过分了,连忙对着穆凌尘的传音通道哄起来,语气放得又柔又低,带着赔小心的讨好凌尘,小尘尘,我错了。我不该跟卿菽分开,是我太心急了,是我想着快点找到东西好回去见你,想着早一天找到就能早一天出秘境,就能早一天回去——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尾音,凌尘你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穆凌尘有意要晾他一晾,让这个人长长记性,只淡淡回了一句我暂时不想听见你的声音。别再传音过来了。说完便切断了通道,干净利落,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李莲花怔怔地坐着,识海里空荡荡的,穆凌尘的声音已经彻底撤走了。他低下头,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灰头土脸地没敢再传音过去。
卿菽在对面安静地打坐,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洞穴里只剩下两股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各自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打破这片沉默。
这一天李莲花都老实得很,安安静静地打坐调息,中间饿了就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吃完,渴了便喝了半壶水,再没有找过穆凌尘。
夜里他又换了一次药,膏体抹上去的时候凉意渗进痂面,伤口已经长出了新生的粉肉,恢复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他裹好布条躺下去,合上眼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沉入浅眠。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从洞顶那道裂隙里漏下来,带着浅淡的橘红色,比昨日的暗红清透了许多。李莲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又抻了抻右臂,确认伤口已经没有大碍,然后对着对面的卿菽说咱们走吧,我真好了。这次他语气笃定,带着一夜休整之后重新攒起来的精神,比昨天底气足了不少。
卿菽也站了起来,袍角上沾了些夜间滚落的沙土,他垂手拍了两下,薄薄的灰尘散在空气里,没拍干净,他也不在意,便不拍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洞口走去。
李莲花走在前面,靴底踩过洞口松软的沙土,走出了三四步,脚下忽然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那块石头原本嵌在洞壁根部,被泥土裹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只比拳头大一些,被他这一踢,顺着洞口外那片倾斜的坡面滚了下去,骨碌碌地滚进了一道窄窄的裂缝里。
那道裂缝藏在一丛垂下来的枯藤后面,藤条枯死了不知多久,干褐色的枝条纠缠在一起,密密地垂着,像一道天然的门帘。
若非石头滚进去砸出了响动,从外面看根本现不了那里还有一道缝隙。石头滚进去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持续地往下坠,哐啷哐啷地碰着两侧的石壁,磕磕绊绊地一路向下,最后从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是落到了什么平整的底面上,然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李莲花顿了一下,蹲下来拨开那丛枯藤。藤条又干又脆,被他拨弄的时候簌簌地掉下不少碎屑和灰土,露出后面那道裂缝的全貌。
裂缝不宽,大约只有一尺多些,但内壁平滑,石面被水冲刷过的纹路虽然已经干透了,但摸上去依然光滑圆润,说明这条缝隙形成的时间相当久远,常年有水流经过,后来才渐渐干涸。
他侧过头往里面看了看,光线照不进去太深,大约两丈以外便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看不清楚尽头。他伸手探了探,指尖伸过裂缝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暖意从缝隙深处涌上来,温温的,不烫,带着地底特有的矿质气息,跟外面冷硬的岩风完全不一样。
他回头看了卿菽一眼,卿菽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并肩蹲在裂缝前,目光同时落进那片幽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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