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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得很慢。
慢得像一场冗长而压抑的送葬。
拉着十几口尸体箱子的挽马在打着响鼻,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着左光斗紧绷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自从博望驿那夜之后,朱至澍便下令,每日只行三十里,天色尚早就安营扎寨。
一千靖武军如同铁桶一般,将整个队伍围得水泄不通,挖壕沟,设鹿角,巡逻放哨,俨然一副大战在即的架势。
可敌人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左光斗催过三次,每一次,那个十四岁的少年都只是从书卷中抬起头,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一句:“左大人,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京城里的政敌磨好刀,布下天罗地网吗?
左光斗不懂,他只知道,兵贵神速。
他们押送着如此重要的证物,理应星夜兼程,杀到京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这口棺材和这个福王,直接砸在御前!
可现在,他们像一群蜗牛,慢悠悠地爬向那座风暴已然汇聚的雄城。
他看了一眼队伍中央,那顶曾经极尽奢华的暖轿,如今轿帘紧闭,死气沉沉。
他知道,朱常洵就在里面,从一个天下最富有的亲王,变成了一件会呼吸的证物。
他又看向队伍最后,杨鹤的官轿,依旧如同一座移动的坟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蜀王世子朱至澍,正安然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左光斗甚至能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那少年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窗外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左光斗终于忍不住,催马来到朱至澍的车旁。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京中必生变数!”
车帘掀开,朱至澍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左大人,”他合上手中的书,那是一本《梦溪笔谈》,“你觉得,我们现在冲进京城,会是什么结果?”
“自然是将罪证呈于御前,请陛下圣裁!”左光斗答得斩钉截铁。
“然后呢?”朱至澍追问。
“然后……自然是严惩元凶,肃清朝纲!”
朱至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左大人,你太天真了。我们带着一口东厂百户的棺材,押着一个被栽赃的亲王,就想让陛下为了你,去动摇阉党的根基?”
他摇了摇头:“陛下会做的,是把赵无臣的案子压下,将福王申斥一番,圈禁了事。然后,把你,左光斗,寻个由头,外放,或者干脆罢官。至于我,”他指了指自己,“一个构陷皇亲的宗室子,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送回蜀地,永世不得出成都。”
“这……”左光斗脸色一白,他知道,朱至澍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我得让这盆水,烧开。”朱至澍的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变得幽深无比。
“我要让那些信鸽,把一万个版本的真相传遍京城。我要让东林党的诸公,以为捡到了天赐的利剑,兴奋得彻夜难眠。我要让司礼监的那位九千岁,以为福王背叛了他,要与东林党合流,让他暴跳如雷,寝食难安。”
“我要让所有人都动起来,让他们在京城里互相撕咬,互相攻讦,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朱至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左光斗,一字一句道:
“我要让这案子,变成一场谁也无法退让的朝堂大地震。到那时,我们再进去,就不是去告状的……”
“我们,是去做那个唯一的、能平息地震的仲裁者。”
左光斗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哪里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这分明是个以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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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米市胡同,杨涟宅邸。
书房内,气氛热烈得如同烧开的水。
十几名东林党的骨干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光。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一名言官激动地拍着桌子,“福王啊!那可是福王朱常洵!他竟然愿意亲自出面,指证阉党!这把刀,足以将阉党的爪牙斩断一半!”
“不止!”另一人接口道,“还有那蜀王世子,以雷霆之势,斩杀东厂百户,强押福王北上!此等胆魄,此等手段,真乃我宗室之幸!我大明之幸!”
杨涟坐在主位,须发微颤,手中捏着几张从不同渠道传来的密信,内容大同小异,却都指向一个事实:一个手握重兵、行事霸道的蜀王世子,正押着一个天下最富的亲王,来京城告东厂的状。
“诸位稍安勿躁。”杨涟沉声开口,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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