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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的模样犹在眼前,正是那般情意,才养育出太子表哥那般端方如玉的人物……
裴逐珖冷冷插话:“当年镇北王与八皇子谋逆,害死太子、重伤翎王,皆是由长兄一手策划。”
锦照默然将目光转向他。那年风波都是凌墨琅布局,他也遭了反噬。
秋风轻叩紧闭的门扉,听不见内里声响,便从缝隙间潜入屋中。
裴择梧只觉一阵恶寒自脊背窜起,连下颌都止不住地轻颤,问:“为何?他从前一心扶持先太子,愿其成为明君……甚至不惜……”她有所顾忌地望了锦照一眼,犹豫一瞬,仍继续道,“甚至将当年还是九皇子时便锋芒毕露的摄政王逐出宫。”
裴逐珖低声:“还能为何?你我每次倒霉都是为何?”
“因为我们‘忤逆’了他……”裴择梧神游天外,恍惚地接话,而后悚然一惊,看向锦照。
见锦照也与她差不多,满面震惊,才稍稍安心。
裴逐珖苦笑:“是。殿下与他政见相左……做不了他的傀儡,他便设计将几位有实力争夺大位的皇子一并铲除……”
“可怜娘娘毫不知情,仍全心倚仗他。陛下龙体早已……她本欲耐心等待,择一位性子温软的小皇子立为傀儡,裴氏仍可掌握大权。但——”
锦照饮下最后一勺甜得发腻的糖水,平静接话:“摄政王突然归来,游乙子竟令晟召帝忽然重振精神,还害她再度小产——”她轻轻摇头,继续道,“失子之后,她便再不愿再等。而且……她不信大人能掌控摄政王,于是连发密函,恳求大人发动宫变,取而代之。而那个傀儡——”她看向苦笑的裴逐珖。
“对,是我。”
锦照与裴择梧看向面圣前已整理过仪容的裴逐珖。
他以白麻发带高束马尾,褪下先前那身属于前太子的金黄盔甲,换上一身挺括利落的玄黑将领轻甲,腰间系一条白麻孝带。膝上紧握的拳,依旧如出行前一般,透着少年意气未褪时欲与全世界抗衡的叛逆。
然而,他的面庞却已留下风吹日晒的痕迹,一道新愈的伤疤险险擦过眼角,眼下泛着绀青,少许眼白中血丝密布如蛛网,双唇干裂,难掩疲惫。
叛乱之事既已说清,该回归正题。锦照不着痕迹地引导:“小叔是一路急行而归?为何如此憔悴?”
裴逐珖垂眸,声音微哽:“去时便是昼夜疾驰。那日暴雨如注,河水暴涨,兄长担心堤坝溃决,下令停军查看。我等放心不下,带队随行,谁知一转身竟……”他语声哽咽,“我与沧枪都未能护住兄长。熟水性的将士皆在第一时刻卸甲入水寻人,还有数人被急流卷走……后来全军沿下游苦寻无果,确认无望后,众将士歃血为誓,唯愿早日达成兄长之志,平定南岭,带他归家。”
昔日众将齐呼“生复来归”的震撼重现眼前,锦照泪流满面,颤声问:“然后呢……”
“幸不辱命。我军憋着一口气,与南岭百姓里应外合,大胜叛军。逐珖亲手为裴氏斩下叛军首领头颅,带回裴府,任凭处置。”
“谢……谢你……”锦照听到这里,泪潸然而下。
她突然双脚下地,却因久卧无力,眼看就要跌倒。裴逐珖一个箭步上前,及时将她接入怀中。
锦照顺势闭眼脱力,仿佛再度晕厥。
她真的没办法再演那个伤心小寡妇了。
想到出宫后,至少要在裴老爷夫妻面前演一次,未来还要演七日。
且若是追封了裴执雪国公之位,如今传给的裴逐珖,少不得要以皇室宗亲之礼将他下葬,届时还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卖力地演……想到那漫长无尽的日子,锦照深感绝望,真觉得要要昏过去。
她正烦闷,裴逐珖扶在她腰际的手,竟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脊线。
他掌心炽热,动作温柔,铁甲却冰冷坚硬,冷与热透过两层薄薄衣衫清晰地传递而来。
一阵酥麻感不合时宜地窜起,锦照强忍着想起身躲开的冲动。
只听裴择梧惊慌:“你扶她躺下,我去喊人!”
裴逐珖应了一声,俯身靠近锦照耳边低声道:“嫂嫂若是此时晕倒,便只能留在宫中将养……又如何随逐珖回裴府,去见裴执雪呢?”
锦照眼皮微动。
“他先我们一步到裴府。”
待裴择梧带着医女与太医匆匆赶回时,锦照已衣衫整齐地坐着,云儿也提着包袱静立一旁。
她显然精神了些,歉意地看了一圈,颔首:“辛苦诸位白跑一趟,我已无碍了。”
屏风外的太医听她语音虽略带沙哑,但已平稳有力,便放下心,微一欠身:“臣等告退,请夫人保重。”
裴择梧早已冲进屏风,上下打量她。
锦照强撑出笑:“你也不好受,还要你为我.操心——”
“别胡说!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嫁进来!”裴择梧绕着她急急打转,话出口才觉失言,猛地掩住唇。
锦照眼神空茫,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说服自己,轻声叹息:“都是命……送棂的队伍已出发许久,我们快些出发,早安置大人。”-
他们乘一辆普通马车出宫时,扶棂回府的队伍已走了快一个时辰,沿途仍有百姓的哭声。
显然,裴执雪的骤然轰逝,在百姓心中,无异于山岳崩。
锦照掀开车帷一角,见一处酒楼门下聚集了不少愤慨的民众:“裴宰相为国捐躯,你们竟挂这等庆贺之物!可知如今的好日子是谁换来的?”
角落中有人怒斥:“呸!这等没心肝的店家,往后谁还来!”
“说得是!”众人纷纷应和,甚至有人推搡那正赔笑摘灯笼的胖掌柜。
锦照望向那嚷嚷“不再惠顾”的汉子,一时默然。
他所穿的,分明是隔壁酒家的小二的衣裳。
她淡笑着摇头,古人诚不欺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为他之死而哀者,不计其数;而利用他之死牟利者,也不会少。
到头来,皆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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