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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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照看向裴逐珖:“她知晓你们的爹娘都是裴执雪害死的吗?”

裴逐珖拍着袍子起身,苦笑:“我算是老来子,出生后不久娘娘便进宫了,又因为我这些年为麻痹裴执雪时的刻意疏远,我们并不亲近,所以她选我当受万人唾骂的傀儡,此时也宁可相信裴执雪那没用的爹。”

想到自己的姐姐,他心中如寒风过境,喉间烧灼的痛也愈发严重了,冷与热两股力,正毫不留情地撕扯着他。

父亲母亲双亡后,她该将他接入宫中,而非让他一直活在魔窟。

紧握的拳被温暖细软的手轻轻掰开。

锦照轻轻问:“你怪她?”

裴逐珖不知可否,只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

锦照道:“当年她也四面楚歌……一个少女怎会看清,身后倚仗的娘家尽是虎狼之辈……”

“我说这些,只是站在一个寻常女子的视角下给你些启示,日日如履薄冰的不是我,我不会代替你做决定。”

她温柔至极,如春日暖阳般让他失温心脏中的冰雪消融,化为潺潺爱意,流向身体每一处。

裴逐珖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拼命压抑胸腔中的翻涌:“谢谢您,嫂嫂。遇到您,是上天的恩赐。”他顿了顿,遗憾道,“当然,若有得选,逐珖宁可您从未踏进过贾宅或是裴府,一直在金陵,做你娘亲的女儿……”

锦照拉着他坐下,头枕在他肩上:“没有如果,只能相信眼下经历的、选择的,就是最好的,不是吗?”

“嗯。逐珖明白了。”

“你想过娘娘叫裴老爷去做什么吗?”她将话题拉回主旨。

“我不在乎……”

“应当是在想方法要我体面地为裴执雪殉葬。”她暂定截铁,“《放妻书》做好了吗?逐珖,那关系着我的性命。”

裴逐珖道:“您放心,已经交给妥当的人处理好了。无论何时,他将《放妻书》拿出来,都不会有人怀疑。”

“好,你去祭堂罢,我今日歇歇,也该去了。”

裴逐珖走后,锦照虚脱般倒回拔步床上,对着琉璃缸中的小鱼喃喃:“你真幸福,不用为了活命演戏。而我自诩聪明,还要为杀我全家之人佯装伤心。”

她粲然一笑:“不过也是应当的,他必死于我手,亦是我夫君,不是吗?”她扬声,“云儿。”

梳洗时,锦照忽然想起,问:“怎么自回来,不曾见过捶锤和禅婵?”

云儿为她绾发的手一顿,忙道:“他们及其家人,早被沧枪求得了陛下恩典,脱了奴籍,与沧枪独自建府另住了。”她屈膝垂首,“是婢子忘了汇报,听闻沧枪这几日一直带着他们,近乎水米不进地在裴……执雪棺木前长跪不起。比裴家任何一人都更像他的亲人。”

锦照“哦”了一声,眼眸平静地道:“若非如此,世人难免会怀疑他为功名利禄叛主。”

云儿眼睛睁得溜圆:“他们不是自小在裴执雪身边训练的死侍吗?听说死侍都最是忠诚。”

锦照神色淡淡地正正衣领,道:“我也猜不出,但,听说他之前为了让沧枪能自如出入大内,放他为民,还给了他官职。他得到了,难免会得陇望蜀。大概不知是凌墨琅还是裴逐珖,借了他人性之中的贪,诱惑他背叛了裴执雪。”

她的指尖轻轻拨过云儿呈上的几支素钗,最终将匣子盒盖上,“都不必了,反正有帷帽遮着。”

灵堂里与裴执雪书房差不多,一样的光线昏暗,垂帘随风而动——只是这里的,当真是招魂幡。

哀痛至极的裴夫人跨入祭堂那一瞬,哀哭的仆从们皆不自觉屏息凝神,为自己虚伪的哀恸自惭形愧。

面容被帷帽遮掩,她身如弱柳,整个人都无力行走,彻底靠着云儿勉力支撑,虚软无力地向裴执雪的棺木行去。

锦照透过帷帽,快速扫了一眼祭堂中众人的情况——沧枪带着禅婵她们跪在最远处,裴择梧已经接近形销骨立,头戴帷帽,领着裴家家仆与僧人们,为裴执雪诵经祈福。

而门口,裴逐珖正声音沙哑地接待前来悼念的官僚们。

烟尘滚滚,诺大的厅堂挤挤挨挨,诵经声与哀哭声嗡嗡作响,锦照当机立断,趁坐在一旁垂泪的席夫人走过来前,脖子一仰便昏迷在云儿怀里。

前厅里顿时更混乱了。席夫人沙哑的惊叫声,裴择梧哭着唤郎中,在她被仆妇们背出祭堂时,正巧听到门外一声高唱。

“——摄政王到。”

锦照趴在仆妇宽阔舒适的后背上,万分后悔——她还不知道凌墨琅是否已经“站”起来了。

自裴执雪被运回来,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他们二人身上。裴逐珖更是从未与她提过一句外面的动静。

凌墨琅的造访时机太巧,联系到裴老爷被宣入宫中,锦照心慌得厉害。

他应当不知有《放妻书》一事,难道他是来告知自己死期的?他可有为她争取?-

眼看天已快要黑了,她如坐针毡地盯着曾与她合为一体的小金鱼,头顶悬着利剑,让她前所未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求生欲。

原来这便是莫多斐与裴执雪一直没有一心求死的原因——希望。

她也还有希望。

滴漏声越来越缓,终于,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代替清冷月光投在她身上的淡芒,将她笼罩在漆黑中,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怎么样?”锦照紧紧抱住来人的腰腹,却明显感到他的僵硬与陌生。

她推开他,惊恐地后退,大声怒斥:“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裴府?!”

来人气定神闲,声音冷肃苍凉如一头孤狼:“你果真在与他——”凌墨琅顿了一下,鄙夷地轻声道,“苟且。”——

第72章

秋风卷着寒意,在满屋素白帐幔间流转,那些轻纱如海浪般起伏,让二人如在一片波涛汹涌的深海表面沉默对峙。

两个时辰前,她还在为他忧心,万万不曾料到向来恪守礼制的凌墨琅会这般突兀地现身,更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作为女子最不堪示人的隐秘——“苟且”二字如利刃剖开体面,且已经说得算客气了。

锦照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强压下翻涌的羞愤,缓缓屈膝行礼,艰难道:“臣妇冒犯殿下,罪该万死。”她维持着这个恭顺的姿态,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迟迟不曾起身。

凌墨琅垂眸,审视眼前这具看似一触即碎的纤弱骨架,惊叹她竟完好无损地从这场屠戮中幸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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