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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临出了满身冷汗,不知道身后有多少条狼,又有没有再追上来。他还得顾及着腿脚不好的旭英阿爷,拽着他不敢撒手,另只手紧紧抱紧了小俏,脑子里除了逃命半点念头也没有,只顾本能地往前跑。
积雪飞溅,两旁树影飞速往后退,前头的路像是不见底的深渊,横着古怪的树枝。奚临什么都听不着了,耳旁只剩自己的狂喘,他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在不平处踉跄两下,不敢摔倒,竭力站稳脚跟,片刻不停地逃。旭英阿爷往后扭头一看,见浓夜中亮起几双绿莹莹的狼眼,好似催命的鬼火,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们拆吃入腹。
只是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狼,旭英大爷高声大斥,抬起枪管瞄准,在奔跑中连开三枪——当然难以瞄准,三发子弹皆落了空,于是他回头叫:“先放开我!”
“放开你就死了!”奚临崩溃大喊,“先逃命吧!!!阿爷啊!!!”
奚临说得是实话,这个距离,若停下半步不等旭英阿爷的土枪管瞄准狼就会先扑上来。可这样闷头跑被追上也是迟早的事,旭英阿爷只好叫道:“爬到前头那个坡上去!”
奚临不敢胡来,听他的话翻上去,旭英阿爷紧随其上,电光火石扣动扳机,砰砰开枪,接连打死了两头野狼。
剩下的几头狼步伐稍缓,被这枪声暂时唬住,没有再扑上来。它们呲牙低哮着,兽嘴口水淋漓,瞳孔荧绿,一看就是饿得正上头,是打算殊死一搏求个果腹。
奚临紧盯着它们,搂紧小俏,手下胡乱摸着两块石头,死死攥在了手心里。领头的狼嘶吼着,粉身碎骨浑不怕,迎着猎枪纵身扑来。旭英阿爷瞄准它的头颅,却没能扣得动——子弹卡壳了!
人身上血液冷透也就是刹那的事,奚临那刻实在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狼跳到了自己的面前,獠牙寒光乍现,兽嘴腥气扑鼻。生死一线,其实也就是个瞬间。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枪响,破开阻滞空气,在狼头上击出大片血花。紧接着,枪响连声拍响人耳,滚烫的血染红了白雪地,浇出热气升腾。奚临蓦地扭头,看见兰朝生带着猎手们站在远处,手中端着一管长枪。
狼群的尸体斜躺在雪地,大雪狂舞,呼啸着拍着奚临的眼睛。奚临大脑里的血液刹那回了笼,好像惊涛拍岸,听着自己心下猛烈狂跳起来。
兰朝生。
——兰朝生!
那一刻奚临几乎全凭本能,抱着小俏猝然起身,踉跄着翻下山坡,直直往兰朝生的方向冲去——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兰朝生接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奚临在他怀里埋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来回念叨。将“对不起”说了十几遍不肯停,倒也不是真为听兰朝生的一句“没关系”,单纯的基于本能,像是诚心认错,又像受惊后的语无伦次。
兰朝生后头的话就没能出口。他本来是真打算好好训斥他,但凡他没能找到这里,或者来晚一步,现在躺在地上冒血的就是奚临了。
他心底有狂盛的怒气翻涌,又颇觉后怕,拿他全无办法,恨不能在他脚上绑对镣铐才好。但现在奚临这样埋在他怀里,吓得魂不守舍、颠三倒四地跟他认错,兰朝生也就什么训斥都脱口不得了。
不听话,还是该罚。
兰朝生闭了下眼,将这点怒气重新咽了回去,打算留到事后再跟他一一算账,收紧双臂回抱住他,手指攥紧他肩膀,竟有些微微打着颤。
其他苗人检查着自己狼的尸体,一同将旭英阿爷接下来。兰朝生把自己外衣披到奚临身上,小俏在奚临怀里埋着头,有可能是怕挨训,也可能是觉得羞愧,半句话不敢说。兰朝生回头和那些苗人说了几句话,约莫是在吩咐处理狼尸后事,带着奚临先行下山。
小俏的阿爸阿妈险些哭断气,抱着小俏呼天喊地。寨里的苗人们举着手电筒聚成一团,七嘴八舌地安慰。夜深雪大,不宜多留,兰朝生叫大家都先回去,后事第二日再说。小俏的阿妈抱着她语无伦次地跟他们道谢,小俏从她怀中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大眼睛盈着水光,直直瞧着奚临。
奚临微笑着冲她稍一摆手,示意回家去吧。片刻后再回头,才发现旭英阿爷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了人群,拄着他的拐杖,背影叫风雪吞没,隐入黑夜,渐渐瞧不着了。
奚临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偷摸溜走的,连句道谢或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人群散后兰朝生领着他回家去,一路上走在他前头,奚临慢吞吞跟在后头,身上还披着兰朝生的外衣,衣领处飘出股草药香,混在风雪气里,吸到鼻腔里,凉得人不自觉地发抖。
他心想这可真是有生以来过得最难忘的一个除夕夜,实打实的难忘今宵。兰朝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叫他,背影两肩落了碎雪,白得醒目。
兰朝生估计是还在气头,要么就是正在想该怎么惩罚奚临——反正都不是好事。奚临料到了,但也觉得当时情况属于迫不得已,只是一时没什么力气跟兰朝生据理力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像乱码,又冷又累,凄凄惨惨,命苦地连抬腿将自己的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停下了。
前头兰朝生察觉到了,回身看他。见奚临低着头站在那不动了,身上披的衣服太大,将他人衬得有点形影单只,孤零零站在雪地里,无端透着些可怜。
可惜铁石心肠的兰朝生不为所动,问他:“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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