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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吧?周潋光怀疑起来自己的判断力,可是回想到昨日见多明尼克所看见的幻像,给他拉直头发、梳成周潋光一个熟悉的发型——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可是为什么没有看见妙妙?妙妙不是小烨的半身灵吗?
周潋光能确认荀烨身份的最大依据,就是从出生起就与荀烨片刻不离的小触手怪妙妙。
而三年来,周潋光走遍大江南北,一路打假找人,硬是连妙妙的半根毛都没看见。
这才给了周潋光一种荀烨还没有被自己找到的错觉。
周潋光的视线再次放回去,正好对上了沙利叶气鼓鼓地眼神。
“你看什么看!流氓!”
周潋光的嘴角抽搐,他怎么又成流氓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十一)
洗盥室。
沙利叶捧起一把冷水扑向自己发烫的脸颊,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滚入锁骨下的v字衣领,他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已经,完全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镜子里的人与他做出一样的动作,任由冰冷的水流流入颤抖的肌肤之中。
慢慢的,镜中人变幻了模样,褪去浮华的外表,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蛋,活力满满的白金色卷发渐渐地变成一头寂静乖顺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是一个苍白的、瘦削的、矮小的人影。
一瞬间,陷入了默片盛行的时光之中。
眼中再分不清纷杂的色彩,只剩下留在光影中的黑白灰三色。
镜中人一点点的褪去颜色,又好像回到了那个永远过不去的呼啸冬日。
纳努克教堂会被冻结成冰冷的雕塑,听话而乖顺的孩子,会像小兔一样蜷缩在神父拥挤的老旧被窝里,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抛在教堂与树林往返的路途上,变成一条冻僵的蛇。
呼啸的冬风,会吹走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色彩,只剩下寂静的死白、溺亡的灰黑,然后……黑与白、白与黑,无穷尽的交叠,让呼吸变成一种奢望。
从教堂的侧门出去,走到那片没有枝桠的树丛中,要迈出三千一百九十七步,走上那个小小的山坡,刨开白色的雪,露出黑色的大地。
然后用指甲把锈迹斑斑的铁钉抠出来,取下镶嵌在一起的枝干,一块一块地抱回去。
死亡都变成一种奢侈的事情,至少有的人安葬着,只是丢掉了葬去时的坐标。
而他的坟墓,只会是无尽的大雪,永恒的冬日,凛冽的狂风。
那些长条而扁平的枝条,会进入烫的人失温的囚室,火舌是永不满足的别西卜,一群贪食的苍蝇嗡嗡地啃噬着死人的生命,供暖给楼上安睡着的小兔子们。
他们的脸颊上,会被火光映照出酡红的醉意,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什么……
而贪婪的蛇,永远无法享受温暖,因为一点忽视,就会让蛇扑向农夫脆弱的脖颈。
锄头就是这样打死露西的,一条瘦弱而可怜的小蛇。
他本来的模样该是什么样子的?他也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个被富人抱走的孩子,有着一头不属于这里的金色卷发,还有那双得意洋洋的紫罗兰色的眼睛。
那个孩子,会拥有一个又冗长又复杂的名字,然后拥有一片温暖的、可以耕种的土地。
沙利叶看着那孩子挥着手笑着离开,金色的卷发遮住了太阳的余晖,啊,光灭了。
他该去哪里?世界着火了,而他又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大概是坍塌的黑色木门、废墟中的一块碎砖,烧得焦黑的一具辨认不出面容的尸体。
他要离开这里,就要拥有颜色,想要拥有颜色,就要用谎言去填充,套上童真稚嫩的墨管,他要为自己上色。
所以,他要拥有一头白金色的卷发,那是永恒旋转的太阳的颜色,不管是晨曦还是余晖,只要是太阳的颜色就好;他还要拥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为了富人口中那句“高贵”“主的恩赐”。
所以,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呢?
镜中人苍白的面容上咧开一个僵硬的微笑,黑色的、木柴一样平直的长发,黑色的、恶魔才会拥有的黑色眼睛。
苍白的肌肤上,嘴唇的颜色也会从鲜艳的樱桃红变成死板的灰色。
镜子里,那个毫无生气、永远住在风暴冷冬里的人,才是他。
镜子外,那个金色卷发、紫罗兰色眼睛的人,是偷来的。
烦人的呓语像蛇一样缠绕着镜中人,邪神、外神、恶魔——随便,总之露出了灰色的笑容,从他的影子里钻出来,挥动着深渊的触手,粘腻、湿冷、恶心……是他的耻辱。
滚回去!滚回你那该死的地狱去!这可恶的触手!怎么会像血液一样纠缠着他!一遍遍地提醒着自己,你才是那个骗子!
你才是那个恶魔!你该被架在火把之上,烧成一捧灰,结束没有意义的人生!
回去!回去!!回去!!!
沙利叶一拳打碎了铜镜,血液从指缝中流出来,那数不清的灰色的触手带着喋喋不休地呓语依然纠缠着他,把他一步步拉入深渊。
他憎恨起那个冬日对他洗礼的神父来,如果不是他吟唱着邪恶的祭词,他又怎么会被这该死的触手缠上、被这该死的呓语侵扰。
沙利叶起伏着胸膛,用力喘着气,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无力——不,他最恨,自己连爱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奢想一个爱他的人。
镜子里影映的触手渐渐缠绕上那个毫无生气的罪种,趾高气扬地拍打着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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