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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分神去看来人的脸,紧盯着寸寸逼近的刃口,他若是死了,身后的楚燎便护不住了。
来人见抽拔不出,索性双手握剑猛推出去,剑刃抵在他颈间划破肌肤,手中的痛意已觉察不到。
“你以为杀了楚燎,魏楚之盟就会作罢吗?!”
手中的剑果然凝滞片刻,越离不敢松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楚王若真重视楚燎,又怎会盟约而不召返?”
颈间的血染红了衣襟,他必须为楚燎争来时间,还欲再言,被狠狠打断:“无论如何,楚燎必须死!”
掌间的痛意更甚,此人是决意要杀楚燎了。
“来人!快……”
只听一声痛呼,掌中之剑瞬间泄力,来人径直飞出帐外,挣扎两下吐血晕了过去。
越离再也扶不住剑,铁剑“哐啷”坠地,他摊开伤可见骨的两手,愣怔抬头望着面前的阴影。
楚燎还光着一只脚,充血的眼球中瞳孔微微涣散,目光凝聚在他颈间的血迹上,脑中嗡鸣不止。
越离见他蹲身下来,掰着自己的脖颈露出伤口,失魂落魄的面容越凑越近,“世鸣,我没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
滚烫舌苔在伤口处流连,啜泣与舔舐此起彼伏,越离无法拿手去碰他,又被他扶着脖颈躲不开,屈膝抵在两人之间隔开些许距离,看着他涣散开去的眼神正色道:“我没事,你快躺下,很快有人来,不会再有刺客了。”
这话他说得心虚,但楚燎已经发起高烧,不能再妄动神思,否则寒邪入心,驱之更难。
楚燎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头重如铁,眼前的人也变得飘忽不定,似乎急于摆脱他。
“别走……”他摁下越离的肩膀,抚上他的眼皮,没摸到长出来的花茎,如释重负地阖上眼。
他头重脚轻地啄吻着越离的眉心,眼皮,鼻峰,然后被濡湿的一只手挡住,浓重的血气令他半睁开眼。
越离手痛得面容扭曲,恨铁不成钢地低斥道:“楚世鸣,你给我躺下,我不是魏明!”
楚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本能地拿下他血流不住的手,捧起另一只,看到他手心翻起的血肉,垂泪哽咽道:“对不住,又让阿兄……因我受伤了。”
“……这不是认得我吗?”越离对他本就没什么气性,又见他流泪不止,心软哄道:“好了,我没事,你快些脱了衣物躺下。”
他还光着半边身子,这营帐又是个四面透风的,他不依,四处寻着干净的纱布。
越离用手肘撑地爬起身来,敛眉怒喝道:“楚世鸣!你给我听话躺下,我自己会收拾!”
他的下颌上结了一串水珠,听着这天外来音回过头来,见越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心想:他果然还是要走了。
楚燎心如死灰,乖乖走回草席上褪去衣物,裹被躺下。
他盯着越离的背影踢开铁剑,走出营帐,外面一阵吵嚷,头偏到帐帘的方向,迟迟没等到越离回来,眼珠疼得要蹦出眼眶,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骨头里爬着成群结队的蚂蚁……
他再也坚持不住,肝胆俱寒地晕了过去。
安邑城,成书房中。
满地的杯盏狼藉被恢复如初,来往皆噤若寒蝉,魏王面色不虞坐于上座,丁伯恍若一棵老树,沉沉不语。
两个时辰前传来消息,东陇陵庙竟然走水,若非发现及时,连祖宗的棺材板都要烧没了。
祖陵宗庙无异于立国之本,此事非同小可,守陵之人悉数下狱,喊冤哭嚎回荡在陵庙上空。
魏氏宗亲群情激奋,甚至有人冲到素日不相让的外姓官家中大肆屠杀,不少外来士人闻风而动,连夜收拾包袱离开安邑。
层层状罪递到魏王面前,宗亲大哭祖宗,就差当面痛斥魏王吃里扒外,外士大呼不公,要魏王替他们主持公道,以抚亡魂。
雷霆手段在不伦不孝的骂名面前失了力道,魏王与宗族梗了这口两年的气,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祸不单行,潜藏在韩地的韩公子振臂一呼,痛失国名的韩民纷纷追随,一路里应外合势如破竹连下十城,齐赵闻风而动,虎视眈眈要来分一杯羹。
魏王依陈修枚之计派人前去讲和,愿再划出十城,以共相安。
韩公子忍辱负重到如今,本就是家国土地,何来谈和施舍一说?
和谈失败,只好再动干戈。
魏国的冬天终于降临。
魏王有一种预感,一旦他那口梗在胸中的气杳然散去,他就会迅速枯槁,形如朽木。
“肃常,依你之见,寡人当如何处之?”
房中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连灯芯都“噼啪”炸了两声。
当初若不是他与大王一唱一和,推贤令怎会“祸害”至此?宗亲不敢明恨大王,恨他却绰绰有余。
丁伯暗叹一声,不无可惜道:“为今之计,不可疏亲近远,恕臣无能,无有两全之策。”
语毕他颤巍巍跪伏在地。
魏王倒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重重地叹了口气:“起来吧,肃常,寡人……哎。”
是非成败转头空,他这一松手,两年来的改制与革新都将半途而废,空忙一场。
烧宗庙只是个幌子,追究纵火之人已为次要之事,当务之急他们都想向他讨个“公道”。
他的公道又从何而来?
“江山……留与后人愁吧。”魏王眼角的褶皱堆叠而起,似哭似笑。
他手攥成拳,又缓缓松开,从尸横遍野的奏折中取出一折扔到桌边,“就依魏汀说的办吧,寡人累了,肃常也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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