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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兴把她拉到身后,低声斥道:“福雪心!”
她偏开头不听。
越离旁观他二人各有各的算盘,摇头失笑,与冯崛一道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逄泽县令亲率府兵来迎,屠兴见他们确无近患,这才护送福雪心回去。
说来也巧,逄泽属上柱国屈轸的封地,此地离郢都横跨千里,本不该由屈家接手,按远亲近疏的划分,显然是楚覃故意而为之,对屈家的恩威并重可见一斑。
县令备好宴席整饬客舍,客舍里的珠帘居然是从波斯运来的“蜻蜓眼”,如此有备而来的手笔,可见消息灵通。
憋了一路,县令终于在席间问起公子燎的去向,越离只含糊道:“公子贵人贵事,我不过一介小尹,怎敢过问公子去处?”
县令搓着手连连称是,一张珠圆玉润的老脸上布满愁容。
酒过三巡,他才跃跃欲试地禀道:“先生,我逄泽确实是物茂民丰,但这铜铁令一经面世便如火如荼……老朽也不怕丢这个脸,大王急要铜铁,逄泽民生多为渔业,铜矿更不在这一带,乍然要如此之多的铜铁,时日太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越离从未听说什么铜铁令,他巡访各地,铜铁自然在监管之内,但并未得楚覃授意严加算计。
他按下内心讶异,旁敲侧击地问:“大王急令,也不是在下一人一舌能定夺的,各地民生不同,在下也觉得这铜铁之数不宜一概而论,也不知大王急令意欲何为?”
县令听他有心赞同,紧抓稻草般大倒苦水:“哎呀,先生你有所不知,这铜铁令来得是急之又急,老朽也是两日前才得令,听闻王后身乏体弱,那些不务正业的方术之士便趁机进谏,大王……哎,老朽说句大逆不道的,这些方士多是哄嘴骗舌之辈,逄泽这点地方每年都要出两个高山道人,说什么长生不老食丹登仙,最后大病一场,还不是两脚一蹬化为枯草?”
“哪里有什么延年益寿的法子,都是人心作祟,人心作祟呐……哎,大王想必是心有不甘,所以才出此急策,要造峰陵之鼎炼丹寻药……哎,你说老朽这鱼米之乡,去哪儿在一月之内交足铜铁?”
他没管暗自心惊的巡尹,两手拍在腿上破罐子破摔:“要不等时日一道,老朽也两腿一蹬羽化登仙得了!”
越离回过神来,举杯笑得有些勉强,“县令莫要自弃,定有法子从中周旋,不至如此……”
“那便有劳先生多帮老朽在公子和大王面前进言两句,”县令见自己的苦口婆心有了回应,忙给他殷勤斟酒:“先生是朝野闻名的贤士,你的话总比我们这些乡野小民的话好入耳些,老朽也是不得已啊……”
越离杯酒下肚,心思早已不在席上。
当夜,他在黑暗中听着窸窣蝉鸣,并未阖眼。
两日后,冯崛回到院中灌了口津甜的井水,打探来的消息与县令所说别无二致。
楚覃以铸炉为由,在楚国颁布了四境一统的铜铁令,枉顾各地民情不说,连令期也逼人得紧。
颁布不过半月,已是怨声载道。
逄泽是屈家所属,不敢在楚王眼皮底下出纰漏,自有一套井井有条自上而下的管理,因此越离格外清闲,少有公务缠身的时候。
楚燎至今也未有来信,他不知这铜铁令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此不管不顾的急令,郢都一定有事发生。
冯崛知他面冷心焦,不再顾自高卧读书,每日与他一道出门探听些聊胜于无的消息,好过在院中枯坐。
旬日后,屠兴来信表明会在瞿安小住两月,让他们不必等他,时日一到他便会来寻。
“寻什么寻,”冯崛不禁为福雪心摇旗呐喊,叹息道:“也不差他这一张嘴来吃饭。”
帛信的一角有人故意弄上胭脂印,越离愈看愈觉得有趣,仿佛能看到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跟他较劲。
他笑着收叠好信,“因缘际会,交由他们自己去定夺吧。”
又过了几日,眼看临近令期,县令慌得简直要踏破门槛,每日都来这僻静的小院内闹腾一番,就差在客堂里拿井绳上吊了。
越离无奈之下,只好当面修书一封给他过目,县令见字里行间确有提及,急吼吼地揣走帛信,死马当活马医地急送出去。
令期一过,得越离求情的老县令幸免一难,但其他地方的县官便没这份殊荣,好在楚覃小惩大诫,没真惹得天怒人怨。
楚天之下,尚算平静。
时近六月,蝉鸣夜夜大惊小怪,院门的槐花或晴或雨地落了一地。
有时冯崛半梦半醒地爬起来拿竹竿捣完鸣蝉,犹能看到一方落影坐在院门外的槐树下自斟自饮。
除去路途遥远来回奔波的消耗,四个月的时间,也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白日的浮嚣散尽,月光晒得人心平气和,槐香在夜晚格外馥郁。
风起槐落,夜巡的青虫跳到指尖,轻轻一抬指,青虫便识趣地飞走了。
万籁俱寂。
他饮尽最后一杯酒,堪堪放下,月华即刻倾满空杯。
这一日就算是熬过了。
越离借月寻步走向院门,走了两步,似有所觉,犹豫着驻足回首。
马蹄声一浪盖过一浪地近了。
他缓缓睁大倦怠的双眼,朝传声的方向赶了几步。
空旷的矮林下,数匹快马飒沓如流星,归心似箭地沐月而来。
楚燎一袭绛色单衣奔月入光,失真的面容下是窄袖长裳,高挽的墨发在疾奔中散落些许,衣袂与发梢皆染风声……
他一眼看到树下熟悉的身影,什么也来不及说,先咧着嘴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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