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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仿若被一层阴霾死死捂住,往昔那热热闹闹、鼎沸嘈杂的喧嚣声全然消失不见,好似一场繁华盛梦突兀地醒了,只剩一片死寂沉沉压在大街小巷。
偶尔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吹起些许尘土,更添几分凄凉之意。就在这清冷孤寂的街道上,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艰难地哼着:“闯王来了不纳粮……”
那歌声,仿若一丝飘摇欲断的游丝,刚一冒头,却瞬间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斩断,没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便戛然而止,周遭重归寂静,想来定是哪个警觉之人慌张地捂住了歌者的嘴,深恐这几句词儿招来灭顶之灾。
刘庆独自坐在屋内,手中那本早已翻旧的书卷。
他缓缓放下,动作迟缓而无力,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看来,今儿个学童们是不会来了。”
这些日子,他满心满肺都是懊悔,日夜不得安宁。
自己这穿越而来的,没摊上那些重生文里主角标配的逆天金手指,人家要么手握雄兵称霸天下,要么富甲一方翻云覆雨,偏生自己这般倒霉,啥特殊能耐没有,还一头扎进了这小秀才的躯壳里。
虽说不至于饿到前胸贴后背,也只能说勉强能有口饭下肚,这家里头出了两个秀才,老爹也是一辈子陷在科举的泥沼里,屡次乡试铩羽而归。
他也曾厚起脸皮,捧着呕心沥血写就的文章巴巴地呈到考官面前,换来的却只是几句尖酸刻薄、“不堪入目”的评语,把那点可怜的斗志浇得一丝不剩,索性窝在家中办起了私塾。
好在儿子读书还有几分天分,似是黯淡日子里透出的一丝微光,让他死寂的心又燃起了一星半点希望,而最终到死也还是没看儿子乡试提名时。
刘庆环顾四周,家中仅有寥寥几件破旧家具,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在这昏暗光线里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着这个家的门面。不过在这条穷街陋巷里,相较那些家徒四壁、锅都揭不开的邻里,自家好歹还算能看得过去,不至于太过落魄。
然而,命运最残酷的玩笑还在后头,他已然认清这要命的年头——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外头兵荒马乱,烽火连城,而他恰恰被困在这人间炼狱的核心,开封城那高耸阴森的城墙之内,还无处可逃。
“嘎吱——”老旧腐朽的院门被缓缓推开,打破屋内令人窒息的死寂。门外妇人边跨进门坎边絮絮叨叨。
她手里拎着个瘪瘪的小布袋,里头约莫是几样少得可怜的吃食。瞧见刘庆没在温书,妇人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庆儿,咋不看书了?今儿个没学童来上课?”
刘庆抬眸,神色木然,淡淡应了句:“这世道,家家都过得提心吊胆,谁家还舍得把孩子往外送哟。”
妇人听闻,亦是长叹一声,那叹息像是要把心肺都震碎:“哎!这闯贼跟发了疯似的,一年多光景就围了三次城咯!城里的粮价啊,跟那风筝断了线,一个劲儿往上蹿,眼瞅着没个尽头。去年一两白银五斗麦子,这会儿都涨到一两白银四斗麦子了咯!那些个昧了良心的奸商,周王殿下咋就不出面整治整治呢?”
以往的刘庆,自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书生,哪会操心这些俗务。可如今这内里换了芯子的刘庆,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警醒,忙不迭问道:“娘,咱家现下还有余钱吗?”
妇人瞅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哟,你啥时候开始关心起家里银钱事儿了?还有十多两碎银子呢,咋了,你是想买啥书吗?”
刘庆使劲摇头,苦笑着想,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惦记书作甚。“娘,要不,您把钱全拿去买粮吧,哪怕是杂粮,好歹能填填肚子,熬过这阵儿。”
妇人却直勾勾盯着他:“家里事儿有我操心,你只管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眼瞅着九月就要乡试了,若流贼走了,那就肯定会开科了。你可得给我打起精神来,多用些功!只要你今年能中了举,咱家这苦日子就算是熬出头咯!”
刘庆眉头皱得更深,额头上青筋隐现,急道:“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琢磨着,这回闯贼怕是要围而不攻,拖的时日指定比前两回长得多。您瞧瞧,咱这城里头乌泱泱全是人,围城时间一长,到时候真就没粮可吃了呀!”
妇人像是被这话惊着,神色慌张地瞥向四周,抬手压低声音道:“庆儿,这话可就在家里头说说,出去可千万别乱说!这些日子,官府跟疯了似的,抓了不老少造谣生事的人,你可得千万小心着点儿!”
刘庆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抚道:“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在外头哪能这么没分寸呢。”
妇人又是一声长叹,那声音里满是无力:“就算我这会儿把钱全拿去换了粮,又能撑多久哟?这城一被围,粮价就跟那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罢了罢了,一会儿我去周王府拿些衣物回来浆洗,说不准还能多讨些粮物回来。”
刘庆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娘,您啥时候开始帮周王府浆洗衣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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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没再多言,拎着手中那点儿米,缓缓朝厨房走去,轻轻揭开米缸盖子,将米徐徐倒入,米落缸底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呢喃:“王府经了这两场围城,周王又散尽金银守城,里头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衣物这些个琐碎事儿自然就没人管咯。我也是碰巧跟王府的管家求来这份差事,庆儿你莫要担忧,娘做这些不算啥,只盼着你能早日金榜题名呐……咳咳……”
一阵剧烈咳嗽猛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咳嗽声好似要把她的身子震碎,直咳得满脸通红,身形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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