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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元年腊月的冀州,雪下得比往年更凶。鹅毛大雪连下了三天,演武场的积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响,寒风裹着雪粒子,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李倓站在演武场中央,身上的铠甲结了层薄冰,他却没在意——手里握着根木杆,正对着面前两百多名义军,大声讲解“楔形阵”的要领。
“都看好了!”李倓将木杆往雪地里一插,划出个尖锐的三角形,“这楔形阵,前锋要尖,像把刀子,专门用来突破叛军的防线;两侧的弟兄要稳,护住前锋的侧翼,别让叛军从两边包抄;后卫要沉,随时准备接应前锋,补住缺口——咱们人少,只能靠阵型取胜,明白吗?”
义军们齐声应和,声音却有些发颤——不是怕,是冻的。有的士兵手冻得通红,握枪的手指僵硬得打不了弯;有的脚裹着破布,雪渗进鞋里,冻得发麻;还有的铠甲破了洞,寒风直往里面灌,却没人后退一步——他们大多是河北的百姓,亲人被叛军杀了,家园被烧了,现在能跟着李倓练本事,早把冷和疼抛到了脑后。
“陈武,你带前锋,”李倓点了陈武的名,“你力气大,枪法准,前锋的突破全靠你,记住,冲的时候别贪快,要稳住阵脚,等两侧跟上再往前推。”陈武抱拳应道:“赵大哥放心!我保证不打乱阵型!”他说着,搓了搓冻硬的手,拿起长枪,走到前锋的位置,身后跟着二十个精壮的士兵,个个眼神坚定。
李倓又看向右侧的队列:“大刀刘,你带右翼,注意跟前锋的距离,别太远也别太近,叛军要是从右边冲,你得第一时间拦住,不能让他们靠近前锋。”大刀刘瓮声应道:“知道了!谁敢冲我右翼,我砍了他的胳膊!”他手里的大刀裹着层雪,却依旧透着寒光,身后的士兵也握紧了武器,做好了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雪地里扬起一道灰线。李倓抬头一看,是一队骑兵,约莫五十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银甲的女子,骑在匹枣红马上,铠甲上的雪被风吹得乱飞,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速度。“是秦玉薇!”有士兵认出了她,小声议论起来,“听说她是冀州西边的义军首领,带了五十多个骑兵来投奔赵大哥!”
秦玉薇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阵风。她走到李倓面前,抱拳行礼:“赵将军,秦玉薇带骑兵队来报到!听说您在练阵型,我们也来搭把手,练练骑兵冲锋,说不定能跟您的步兵阵配合上。”她的声音清亮,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银甲上的雪粒融化,在领口积了些水珠,却没让她有半分狼狈。
李倓眼前一亮——义军骑兵少,之前只有阿依古丽的回纥骑兵,如今秦玉薇带着骑兵来,正好能练步兵与骑兵的配合。“太好了!”他指着演武场东侧,“你带骑兵练冲锋,等会儿我们步兵练楔形阵突破时,你从侧面冲,模拟叛军的骑兵反扑,咱们试试能不能挡住。”秦玉薇点头,转身回到骑兵队,大声喊道:“弟兄们,都精神点!让赵将军看看咱们的本事!”
骑兵们齐声应和,翻身上马。秦玉薇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骑兵们跟在后面,形成一道整齐的直线,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的雪粒像白花一样散开。风里传来秦玉薇的喊声:“保持间距!别挤在一起!冲的时候要快,停的时候要稳!”她的身影在风雪中忽明忽暗,银甲反射着雪光,像个移动的灯塔。
李倓收回目光,对步兵们说:“都看清楚了!等会儿秦将军的骑兵冲过来,咱们的楔形阵要稳住,前锋顶住,两侧散开,把骑兵引到咱们的包围圈里,明白吗?现在,列阵!”士兵们连忙行动起来,陈武带着前锋站成尖队,大刀刘和左翼的将领分别带人居中,后卫则在最后面,很快,一个完整的楔形阵就列好了,像一把埋在雪地里的尖刀。
“前进!”李倓一声令下,楔形阵开始移动。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劲,士兵们却走得很稳,前锋的枪尖一致朝前,两侧的盾牌紧紧挨着,后卫的长弓也拉了起来,随时准备射箭。走了约莫五十步,李倓突然喊道:“停!调整阵型!前锋再往前探半尺,两侧往中间收一点,别留太大的空隙!”
陈武连忙调整,前锋的士兵往前挪了挪,枪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两侧的士兵也往中间靠了靠,盾牌之间的缝隙小了很多。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秦玉薇的喊声:“骑兵冲锋!”李倓抬头,见骑兵队正朝着楔形阵冲来,马蹄声越来越近,雪粒被踏得乱飞,气势十足。
“稳住!”李倓喊道,“前锋顶住!两侧准备!”士兵们握紧了武器,前锋的陈武更是把长枪横在胸前,眼睛紧紧盯着冲过来的骑兵。眼看骑兵就要冲到阵前,秦玉薇突然喊道:“停!”骑兵们瞬间停下,马蹄在雪地里刨出个坑,离前锋的枪尖只有两步远,却没一个人乱了阵脚。
李倓松了口气,走上前:“很好!刚才大家都稳住了!但还有问题——两侧的士兵反应慢了点,下次骑兵冲过来,要第一时间举起盾牌,别等我喊!”他指着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兵,“你刚才盾牌举晚了,要是真的叛军,骑兵的马刀早
;就砍到你了!现在,再来一次!”
士兵们没有抱怨,重新列阵。风雪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有的士兵手冻得发僵,握枪的手指都在抖,却还是紧紧握着;有的士兵脚冻得没了知觉,却依旧跟着队伍前进,一步都没落下。李倓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这些都是普通的百姓,却为了太平,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又练了三次,楔形阵终于越来越稳,骑兵冲过来时,士兵们能快速调整,前锋顶住,两侧包抄,把骑兵牢牢困在阵外。秦玉薇勒住马,对李倓喊道:“赵将军,您的步兵阵真厉害!要是真跟叛军打起来,肯定能突破他们的防线!”李倓笑了笑,刚要说话,却见一个小兵突然倒在雪地里,脸色发白,嘴唇冻得发紫。
“快把他扶起来!”李倓连忙跑过去,扶起小兵,摸了摸他的手,冻得像块冰。“怎么回事?是不是冻坏了?”李倓问道,小兵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将军,我没事,还能练……”李倓皱了皱眉,看向其他士兵,发现不少人都冻得发抖,有的手已经冻得红肿,甚至起了冻疮。
他心里一沉,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狐裘——这是去年母亲给他做的,狐毛又厚又软,保暖得很,他一直舍不得穿,这次来冀州,才特意带来。“都停下!”李倓喊道,士兵们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李倓解开狐裘的扣子,把狐裘脱了下来——狐裘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雪落在上面,很快就融化了。
“陈武,把这狐裘拆了,”李倓把狐裘递给陈武,“分成三块,给刚才倒在地上的小兵,还有那两个手冻得最厉害的,让他们裹在手上,别冻坏了。”陈武愣住了:“赵大哥,这是您母亲给您做的狐裘,您怎么能拆了?”士兵们也纷纷说:“将军,我们不冷!您自己穿吧!”
李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不冷!你们天天握着枪,手冻坏了怎么打仗?快拆了分了!要是再冻坏一个人,咱们的训练就白练了!”陈武没办法,只好拿出匕首,把狐裘拆成三块,分给了三个冻得最厉害的小兵。小兵们捧着狐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还是想推辞,李倓却摆了摆手:“赶紧裹上!再练半个时辰,咱们就去喝热粥!”
士兵们重新列阵,这次的气势比之前更足了。风雪依旧很大,却没人再发抖,手里裹着狐裘的小兵更是把枪握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坚定。李倓看着眼前的阵型,心里满是欣慰——有这样的士兵,何愁打不跑叛军?何愁不能给百姓一个太平?
半个时辰后,训练结束,士兵们排着队去伙房喝热粥,李倓却没走,留在演武场,看着雪地里的脚印——那是刚才训练时留下的,密密麻麻,像一幅画,画里满是热血和希望。
“将军。”一个小声的声音传来,李倓回头,见是刚才倒在地上的小兵,名叫王小二,手里捧着块没拆完的狐裘边角料,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怎么了?”李倓问道,王小二把狐裘边角料递过来:“将军,这是剩下的,还给您。您把狐裘拆了,天这么冷,您会冻坏的。”
李倓笑了笑,没接:“你留着吧,裹在手上,下次训练别再冻倒了。我是将军,身体比你们壮,冻不坏。”王小二却没走,低着头说:“将军,俺知道这狐裘是您母亲给您做的,俺们拆了您的狐裘,心里过意不去……俺们一定好好训练,等打跑了叛军,俺给您做件新的!”
李倓心里一暖,摸了摸王小二的头:“傻孩子,不用给我做新的。你们好好训练,打跑了叛军,让百姓们能过上太平日子,比给我做十件狐裘都强。”他想起母亲做狐裘时的场景,去年冬天,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狐毛,一针一线地缝,还说“倓儿,这狐裘暖和,你带着去河北,别冻着”,当时他还嫌母亲唠叨,现在却觉得,这狐裘的温度,不仅暖了自己,还暖了士兵们的心。
王小二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狐裘边角料:“将军,俺记住了!俺一定好好训练,跟着您打叛军,为俺爹娘报仇!”他的爹娘是被叛军杀的,去年叛军袭扰他的村子,爹娘为了护着他,被叛军的刀砍伤,最后没撑过来,他是跟着其他村民逃到冀州的,后来听说李倓在招义军,就报名参加了。
李倓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好!我等着看你立功!快去吧,伙房的粥该凉了,喝了热粥,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训练。”王小二应了声,转身跑向伙房,跑了几步,还回头对李倓挥了挥手,手里的狐裘边角料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李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慨。他裹紧了身上的铠甲,虽然没了狐裘,却觉得不冷——士兵们的眼神,百姓的期待,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着。这时,张老栓提着个食盒走过来,笑着说:“赵大哥,我给您留了碗热粥,还有两个杂面馒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倓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粥还冒着热气,馒头也还是热的。“多谢张大哥。”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虽然是杂面做的,却很顶饱。张老栓看着他没穿狐裘,疑惑地问:“赵大哥,您的狐裘呢?天这么冷,怎
;么不穿?”李倓笑了笑,指了指伙房的方向:“给士兵们分了,他们冻得厉害,比我更需要。”
张老栓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敬佩:“赵大哥,您真是个好将军!跟着您的士兵,都是好福气!俺们这些百姓,也盼着您能早点打跑叛军,让俺们能回家种地。”李倓点头,喝了口热粥,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会的!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打跑叛军,让大家都过上太平日子。”
冀州城内的“王记裁缝铺”,最近格外热闹。铺子里的炭火一直烧着,暖烘烘的,地上堆着一堆义军的破衣,有铠甲的碎片,有撕了口子的袄子,还有磨破了的裤子。老板娘王大娘正坐在缝纫机前(唐代虽无现代缝纫机,此处设定为“针线架”,以符合时代背景),手里拿着针线,飞快地缝补着一件破袄子,针脚又细又密,像排列整齐的小雪花。
“王大娘,这是俺们队的破衣,麻烦您给补补。”一个义军士兵走进来,手里捧着几件破衣,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最近训练忙,没来得及自己补,给您添麻烦了。”王大娘抬头,笑着说:“不麻烦!你们为俺们百姓打仗,补几件衣服算啥?快放下,等会儿就好。”
士兵放下衣服,刚要掏钱,王大娘却摆了摆手:“不用给钱!俺这裁缝铺,给义军补衣服不收钱!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多打几个叛军,给俺们百姓报仇!”士兵愣了愣,感动得说不出话,连连道谢:“多谢王大娘!俺们一定好好打仗,不辜负您的心意!”
王大娘笑了笑,继续缝补。铺子里的其他几个裁缝,也在忙着补衣服,有的缝铠甲的碎片,有的补袄子的口子,有的还在给裤子补补丁,每个人都忙得满头大汗,却没人抱怨。一个年轻的裁缝姑娘,一边缝一边说:“王大娘,今天送来的衣服比昨天多了十件,咱们得快点补,不然明天士兵们就没衣服穿了。”
王大娘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是啊,得快点补。你们不知道,这些士兵多苦——昨天我去演武场送衣服,见他们在雪地里训练,手冻得通红,却还握着枪,连句抱怨都没有。咱们多补一件衣服,他们就能少受点冻,多一分力气打叛军。”
正说着,又有几个士兵走进来,手里捧着破衣。王大娘连忙招呼:“快放下!都坐下歇歇,喝碗热水,暖和暖和。”士兵们坐下,喝着热水,看着王大娘她们缝补衣服,心里满是感动。一个士兵说:“王大娘,您真是个好人!俺们这些士兵,都记着您的好!”
王大娘笑了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画像:“俺不是好人,俺只是想为义军做点事。你们看,这是俺儿子,他也在义军里,跟着赵将军训练,上次来信说,训练虽然苦,却很开心,还说赵将军是个好将军,跟着他能打跑叛军。”
士兵们抬头看画像,画像上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眉眼和王大娘很像,穿着义军的衣服,笑得很灿烂。一个士兵认出了他:“王大娘,您儿子是不是叫王小虎?他在我们队!他训练可认真了,上次练楔形阵,他还是前锋呢!”
王大娘眼睛一亮,连忙问:“真的?俺儿子在你们队?他最近还好吗?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伤?”士兵笑着说:“好着呢!小虎身体壮,训练也认真,赵将军还夸过他呢!他没冻着,昨天赵将军还把自己的狐裘拆了,分给了三个冻得厉害的士兵,小虎也分到了一小块,还跟我们说赵将军是个好将军。”
王大娘松了口气,眼泪却掉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俺就怕他冻着、受伤,现在听你这么说,俺就放心了。俺们做百姓的,帮不了你们打仗,只能给你们补补衣服,让你们能穿得暖和点,打胜仗的时候,也能有件像样的衣服。”
士兵们看着王大娘,心里满是敬佩。一个士兵说:“王大娘,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训练,好好打仗,等打跑了叛军,就让小虎回来陪您,让您能早点过上太平日子。”王大娘点头,擦了擦眼泪:“好!俺等着!俺等着你们打胜仗的好消息,等着小虎回家。”
夕阳西下时,铺子里的破衣终于补得差不多了。士兵们来取衣服,穿上补好的衣服,心里暖烘烘的,像是穿上了新衣服一样。王大娘站在门口,看着士兵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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