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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元年腊月十二,冀州的雪下得没个停。天还没亮,大营外的枯树就裹了层厚雪,枝桠垂得低低的,像被冻僵的手臂。李倓披着件半旧的棉甲,棉甲领口沾着上周练兵时的冰碴,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练兵场走,每一步都要先把雪踩实——昨夜的新雪松软,稍不留意就会陷进去。
“赵将军!”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巴特裹着羊皮袄,手里举着三面褪色的旗帜,红、黄、蓝三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按您说的,前军红旗下回纥骑,中军方旗流民盾,后军蓝旗管后勤,都扎好了!”
李倓接过红旗,旗面边缘磨出了毛边,是去年回纥商队送的,上面绣着小小的狼图腾——阿依古丽说,这是回纥骑兵的“护旗”,带着草原的气运。他摸了摸旗面,抬头时正看见阿依古丽牵着“墨风”走过来,枣红色的马在雪地里格外精神,马背上的“飞鹰鞍”泛着暗褐色的光,鞍侧的铜环还挂着半截驯马绳。
“马镫都调过了?”李倓问。阿依古丽翻身上马,脚尖点了点马镫,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咔嗒”声:“按草原规矩,马镫离鞍桥三寸,中原战马比回纥马矮半掌,周虎帮着垫了层皮子,你看——”她说着双腿一夹马腹,墨风轻轻踏了两步,马镫稳得没晃一下。
周虎这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木尺,额角还沾着雪:“赵将军,阿依古丽公主说得对,咱们流民军的弟兄大多没骑过马,马镫高了踩不实,垫了皮子刚好能用上力。”他去年还是秦玉微手下的小兵,后来义军合编,见阿依古丽驯马本事高,主动来当骑兵队副手,手里那把弯刀的刀鞘上,还刻着去年剿匪时留下的缺口。
李倓点头,往练兵场中央走。流民军的弟兄们已经列好了队,大多裹着打补丁的粗布袄,手里的盾有圆有方,王石头的盾最显眼——盾面中央有个碗口大的破洞,是上次护粮时被叛军的箭扎的,他用粗麻绳把破洞缠了几圈,却舍不得扔。
“都听好了!”李倓站上临时搭的土台,声音透过寒风传出去,“从今天起,咱们分三队:前军阿依古丽带回纥骑兵,主攻;中军我带流民军,用楔形阵顶住叛军;后军巴特管粮草和伤员,谁也不能掉链子!”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刘二凑到王石头身边:“石头哥,回纥人骑马是厉害,可咱们的盾能跟他们配得上吗?”王石头攥紧盾柄,指节泛白:“赵将军怎么说,咱们就怎么练,总比去年被叛军追着跑强。”他这话刚说完,就听见阿依古丽的声音响起来:“谁觉得配不上?出来试试!”
阿依古丽骑着墨风绕着队伍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流民军的盾阵:“草原上,狼和鹰能一起捕猎,回纥骑和流民盾,怎么就不能一起打仗?”她说着翻身下马,从周虎手里拿过木尺,走到王石头面前,量了量他的盾高:“盾太矮,挡不住骑兵的马刀,得往上抬半尺,举盾时胳膊别绷太直,不然砍过来会震得脱臼。”
王石头试着按她说的举盾,胳膊果然松快了些,阿依古丽又帮他调整了盾带的长度:“这样是不是省力?”王石头点头,脸有点红——刚才还在担心配不上,现在倒觉得这回纥公主没一点架子。
日头慢慢升起来,雪下得小了些,却更冷了。阿依古丽让回纥骑兵列成一排,二十匹战马在雪地里站得笔直,飞鹰鞍的鞍桥弧度刚好贴合马背,鞍侧的小挂钩上,还挂着骑兵的水囊和干粮袋。
“都看好飞鹰鞍的好处!”阿依古丽指着鞍桥,“这鞍比中原鞍轻三斤,长途奔袭不累马;鞍前有护肚,马跑起来不会磨伤肚子;最重要的是这——”她指了指鞍下的皮垫,“里面塞了羊毛,冬天骑马不冻腿,夏天吸汗不粘肉。”
周虎这时牵来一匹杂色马,是去年从叛军手里缴获的,性子烈,之前没人能骑。他翻身跳上马,脚踩马镫试了试:“弟兄们看,我之前骑这马,马镫滑得总掉脚,现在垫了皮子,踩上去稳得很!”他说着双腿一夹马腹,马跑了个圈,马镫果然没晃,引得流民军里有人喊“好!”
阿依古丽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孙小五:“你记一下,每匹战马的马镫高度,回纥马按草原规矩,中原马垫半寸皮子,记清楚了,下次训练要查。”孙小五连忙接过本子,他才十七岁,去年家乡被叛军烧了,爹娘没了,就剩他一个人,手里的笔还是李倓给的,笔杆都被他攥得发暖。
“现在练协同!”李倓一声令下,中军的流民军开始列楔形阵。前排五十人举盾,王石头站在最中间,他的盾虽然破了,却举得最直;后排一百人握刀,刘二站在王石头后面,手里的刀是刚领的,还没开刃,却擦得锃亮。
“往前走!盾要挨紧!”李倓喊着号子,楔形阵慢慢往前挪,前排的盾靠在一起,像一道移动的墙。这时阿依古丽带骑兵绕到阵侧,周虎打头,骑兵们保持着和盾阵两尺的距离,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的雪粒刚好落在盾阵外侧,没溅到一个流民军的身上。
可刚走了没几步,就出了岔子。孙小五没见过这阵仗,举着本子往后退,不小心撞到了王石
;头的盾,王石头的盾一歪,差点撞到旁边的骑兵。阿依古丽立刻喊停,翻身下马走过来:“小五,别慌,你站在盾阵后面记,骑兵绕着阵走,不会碰到你。”她又对王石头说:“盾要稳,就算被撞,也别歪,你是中间的‘尖’,歪了整个阵就散了。”
王石头点点头,重新举稳盾。孙小五也挪到了盾阵后面,手里的笔却有点抖——刚才差点闯祸,他怕被骂。李倓走过来,看见他冻得发红的指尖,还有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从怀里掏出块布巾递过去:“把手指裹上,冻裂了就握不住笔了。”
孙小五接过布巾,眼泪差点掉下来。自从爹娘走了,还没人这么关心过他,他赶紧把布巾缠在手上,笔果然握得稳了些。李倓又帮他把本子垫在盾上:“这样记着方便,别冻着本子里的字。”
重新开始训练,这次顺畅多了。楔形阵往前推进,骑兵在两侧掩护,阿依古丽骑着墨风在阵前指挥,周虎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喊一声“马镫稳着!”王石头的盾再也没歪过,刘二跟在后面,刀也举得高了些。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却没人伸手拍——都怕一动就乱了阵型。
练到正午,李倓喊停。伙房的老卒送来热粥,用粗瓷碗装着,冒着热气。阿依古丽接过一碗,递给周虎:“你刚才护着小五,没冻着吧?”周虎接过粥,一口喝下去,烫得直哈气:“没事!公主,咱们这骑兵队,以后肯定能跟中军配得严丝合缝!”
王石头也端着粥,走到孙小五身边:“你记的本子借我看看,下次我举盾,也知道该怎么跟骑兵配合。”孙小五连忙把本子递过去,两人凑在一起看,王石头不识字,孙小五就念给他听,雪地里的粥香混着说话声,倒比刚才的寒风暖多了。
下午的时候,崔九娘带着老周和两个伙计,在冀州城东门的空院里搭起了“粮务点”。院里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了两小堆,中间摆着两张拼起来的木板桌,桌上铺着粗麻布,放着两个布口袋——一个装纯粟米,一个装掺了沙的粟米,旁边还摆着个竹筛和几个粗瓷碗。
“崔姑娘,这竹筛的眼儿大小刚好,能把沙筛出来!”老周擦了擦额角的汗,虽然天冷,搭桌子搬东西也出了汗,他把竹筛递给崔九娘,竹筛边缘磨得光滑,是他去年从河西带来的。
崔九娘接过竹筛,抓了把掺沙的粟米倒进去,轻轻一摇,细沙落在下面的瓷碗里,剩下的粟米虽然还有些小沙粒,却比之前干净多了。“就这么教百姓,”她说着把筛好的粟米倒回口袋,“纯粟米咬着甜,掺沙的硌牙,再用竹筛筛一筛,就不怕被粮商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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