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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在汤翎手机上看到的截图没差。
说实在的,跑过来这一路,尽管她自认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这一行简单又残忍的字再次以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在她眼前展开,汤雨繁仍感到一阵眩晕,像被人一巴掌扇得转三转,耳朵里只剩嗡嗡声。
她背过身后的手用力掐着胳膊,想把这胳膊掐穿。
汤雨繁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所幸疼痛有力镇压她此刻几近沸腾的心,拼命吞咽,汤雨繁想把那股晕劲儿往下压,才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不是,不是这个。”
“谁改你志愿了?”
“我妈妈。”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只剩寂静。
汤雨繁就这么站在电脑前,弓着腰,眼睛盯在电脑屏幕。徐曲瑛拿起电话,叫她稍等片刻,便向年级主任拨去一通电话。
徐曲瑛年轻,但工作履历并不算短,篡改志愿的例子也听过不少。少数是同学,嫉妒心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倘若是同学,无论怎么处理都不论及情分。
可这少数终究是少数,多数则是像她这样,被家长或逼或瞒更改志愿的学生,大多都没逃过“前程”这趟火车的强行变道。
清官难断家务事,任何事情但凡与亲情牵扯上关系,哪怕不在理,也能单凭一张嘴变出道理,所以这种情况,学校老师一般不会主动出面干涉。
往年也有过报警的学生,闹得要跳楼,好不容易把人救下来了,民警最后只是来调解了事,家长在一旁边哭边和稀泥,那学生被你一句我一句的劝解围在中央,面色灰白,仿佛他才是那个加害者。
年级主任给她的答复同样叫人心灰意冷,徐曲瑛听完只觉太阳穴一阵刺痛,目光再次移回门内的学生身上,汤雨繁仍保持着她出门打电话之前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脑。
徐曲瑛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认为老师这个职业和医生有一点相同之处,就是尽可能不要去理解他们——病人,或者学生。
一个老师,每一届每个班有五六十人,总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几个文静听话的,几个看似不着调实则用功努力的。
他们就像一棵繁茂的树,这五六十根枝杈,各有各的生长方向,是笔直地长向天空,或是歪歪扭扭地枯萎,这都不是老师的分内之责。
作为一个老师,只需要在她教学期间看顾好这棵树,把自己该教的教给他们,直至这一届学生毕业,下一届学生入学,如此循环往复。
徐曲瑛向来习惯劝解自己:她就是个老师,这只是份工作,不必投入太多感情。
可每当看到她的学生因为不理想的成绩、过度的压力、毕业的不舍,以及种种能在他们这个年纪掉眼泪的事,她都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疼。
徐老师至今都无法做到将她的感性和教师这个职业完整地剥离开来。
挂断电话之后,她静静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心口止不住发酸。
汤雨繁不是这届里她教出最好的学生,也不是最喜欢的。
刚分班那段时间,徐曲瑛拿着成绩单和三班数学老师开玩笑,说这学生估计是把学英语的时间全放在数学题上了,数学老师只是一个劲儿笑。
很长一段时间里,徐曲瑛都在课上悄悄关注她,课后又喊来办公室谈过好几次话,才知道她当初不是自愿选的文科。
她英语不好,可人又乖又用功。考试作文没写完,徐曲瑛就让她抄作文,一抄十篇,一篇三遍,第二天她顶着俩酷似熊猫的黑眼圈来交罚抄。
徐曲瑛没想到她真抄了,还抄完了,工工整整几页纸,徐老师翻来覆去看三遍,问汤雨繁:会不会怪老师罚你?
抬头正迎上她茫然的脸,两个大黑眼圈挂在眼下头,显得有点儿逗。她说没有。
徐曲瑛乐了:真没有?
真的没有。汤雨繁说。
相处时间久了,徐曲瑛发现她身上有一股劲儿,能豁出去、不计后果的安静的韧劲儿。她欣赏这个学生,和她英语成绩是否出彩无关。
徐曲瑛想看着她上一所好大学,有自己的未来,多年以后还愿意回二高来,对她说徐老师,我现在在哪里哪里定居呢,快教师节了,我回来看看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这么一个十八岁都不到的小姑娘经历这些。
徐曲瑛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出口,良久,这阵沉默被空调断电的声音打断,汤雨繁将电脑轻轻合上,向她道谢:谢谢老师……那我、不好意思,耽误老师下班了。
徐曲瑛空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些什么来,只是点点头,目送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楼梯间装的是声控灯,不到下课时间基本不会亮,朝下望,黑洞洞一片,叫人心里不踏实。
此时此刻走在这里,汤雨繁干脆想着要么自己踩空挨一跤,晕过去得了。
这仿佛是眼下最窝囊也最轻松的解决办法了,这一晕就跟重启键似的,再醒来会是白花花的医院病房,她的第一志愿也会变回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游戏主角汤雨繁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将视角瞄准楼梯最下一格:三、二、一,跳。
这念头犹如她视野里露出的那角黑暗,不到片刻,便被透入窄窗的夏夜湿风短暂掀过。
走到一楼,下课铃声响,头顶喧闹再起,下楼梯的脚步声不绝于耳,汤雨繁恍然从这团糟糕的毛线坨中摸索出一段线头:高二放学了。
她脚步一顿,抬眼往上望去。
葛霄的肩膀抵墙,面朝窗台正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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