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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全然不管她温和不温和,恶声道:“净干些缺德恶心人的事,还装无辜,怪不得你男人不要你呢!”
母亲被这话刺得不由自主退了半步,护住陆云笺的手也微微发了抖。陆云笺抬头去望母亲的脸,却只能瞧见黑发掩映下的一线苍白皮肤,与混在黑发中的缕缕银丝交融在一起。
这话她们可太熟悉了。
譬如今日早些时候,陆云笺爬树摘枇杷时,隔着厚厚院墙都能听见这么几句。
院中栽了棵枇杷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一到季节便会结出满树金黄的果子,陆云笺爬树是把好手,蹭蹭上了树,正欲把枇杷都摘下来,拿些去集市上卖。
枇杷树长得比院墙更高,陆云笺爬到上端时,突然和什么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那人显然一开始没发现她,此时骤然对视,大叫一声,从树上滑了下去。
陆云笺倒是并不多意外,母亲栽的枇杷树长得好,每次结果子都会引人觊觎,大人小孩儿都有,不过她也不甚介意,这邻里乡亲的,摘几个果子尝尝,无伤大雅。碰上厚脸皮拖着个麻袋来偷的,若是被发现,自己也会灰溜溜跑走,她便也懒得计较。
陆云笺看着他慌里慌张滚下树,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顺手拽了一枝枇杷,准备扔给他。
那小孩儿落了地,灰头土脸地拍拍衣服,一抬头,陆云笺便瞧清了他的模样。王婶家的小儿子,家中条件是这附近算很不错的,他也被养出了几分骄傲狂妄,平日里最喜欢口无遮拦、没事找事,他估摸着不是真想吃枇杷,而是单纯觉得好玩儿。
陆云笺看见是他,兴致便走了七八分,转身就要从墙上跳回院子里,谁知他却忽然出声喊住了她,大概是觉得在她面前出了丑,非要在嘴上讨回点脸面。
他喊:“喂!没爹的!”他倒是猜得准,这么喊,陆云笺大概率是会回头的。
陆云笺也的确回头看他了。
他笑嘻嘻地,那笑里甚至还有几分可恶的纯真,仿佛他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本领,三言两语,杀人无形:
“你摘枇杷是给你爹吃哪?说起来,我们都很好奇,你娘也有些姿色,你爹怎么就不要她啦?栓子说你娘是叫你爹嫖了,啥都不是,春喜说你爹是摔进粪坑里淹死了,你自己来说说,你爹是怎么啦,你娘又是怎么啦?”
陆云笺微微眯起眼,淡淡地看着他,无甚表情,坐在墙头,像个空心纸人一般随风轻轻摇晃。
他大概觉得很没意思,说了好一阵,有些口干舌燥,于是丢下几句粗话作结,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走出几步,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坚硬钝重的东西在腰背上猛地一砸,踉跄几步,整个人像是飞出去一般,一个不稳,重重磕在旁边一块巨石之上。
一抹脸,满手血,还有两颗碎掉的牙。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墙头,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就连枇杷树都只是静静立着,一枝一叶的颤动都没有,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陆云笺的目光从母亲苍白的脖颈转到王婶身上,她在旁人面前的神色一向是淡淡的,时而带着些不真不假的笑以及惯常的礼貌客气,此时再掀眼睫,却是极冷的一片寒潭,凛冽刺骨。
这些话可太熟悉了,躲不掉,逃不开,止不住,封不了。
陆云笺掌中已蓄足了力气,正欲飞身而上,忽有一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将她们挡在身后:“哎哟王婶,这孩子摔得不轻啊,看大夫了没?怎么都没有包扎的?我家有止血药啦,去我家我给你包也可以啦。”她一边说,一边把已经迈出步子的陆云笺往身后推。
陆云笺抬头看她。
这女子她也识得,唤作“柳娘”,是挨着她家的邻居,从城里乐坊来,在此处安家的日子比母亲与她还要早些。
柳娘约莫三四十岁,已不复当初风华,但打扮得很亮丽,仍能看出掩在重重岁月后的风姿。她虽孤身一人,但性子热情爽快,在村里也还说得上几句话。
王婶不乐意了,上下打量柳娘几眼,道:“柳娘子,你怎么又帮她们说话?是这小贱人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说着就要伸手上来抓陆云笺。
柳娘笑道:“这里面肯定有误会的噻,今儿云笺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削木头做些小玩意儿,这不刚刚我们才把枇杷装好,我也就回去煮个饭的工夫,哪能欺负你家儿子呢?”
那孩子原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陆云笺害的他,只是直觉如此,此时被柳娘一堵,气势就弱了许多,但嘴上仍不依不饶:“娘,就、就是她!”
几人便有些推推搡搡起来,混乱一片。直到后来这好不容易较为清晰的一段也渐渐模糊扭曲时,陆云笺仍然不知后事如何。
之后的画面又如之前一般破碎变幻,虚实交替,教人看不清、辨不明。
就在梦中各种声音画面渐渐远去、陷入一片黑暗,陆云笺以为梦境就要结束时,眼前忽地爆开一片亮光。
原本的黑暗与死寂,忽地被混乱与喧闹代替,突如其来的喧闹人声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混乱模糊,不知今夕何夕。
过了许久,才分辨出耳边的尖叫与嘶吼,但她什么都看不清。
之后又过了许久,待到一切恢复寂静与黑暗,她也要昏昏沉沉睡过去时,眼前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一名修士华冠丽服,清逸挺拔,微微躬下身,朝她伸出一手。
那是云间世尊主,她的父亲,陆稷。
再睁眼时,已不再是梦境,又是熟悉的流丹阁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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