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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的眼神深邃难辨,里面翻涌着一些连他自己也无法清晰解读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方星河略显消瘦的脸颊时,动作却突兀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替他掖了掖滑落肩头的被角,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硬作风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轻柔。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方星河安静沉睡的侧脸上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晕。
方星河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火辣辣的干痛和全身如同被拆卸重组过般的酸痛无力,但相比起昨夜那种置身火炉、意识模糊的煎熬,此刻的身体虽然虚弱,却有一种清晰的舒适感。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有人耐心地喂他喝水,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偶尔抚过他的后背……还有,那个始终守在床边、模糊却令人安心的身影。
是霍昭。
他不是烧得完全没有知觉。他知道,是霍昭守了他一夜,照顾了他一夜。
这个认知,让方星河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和迷茫,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恨意、屈辱、依赖、感激……种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这一夜,在病痛的混沌与无人察觉的脆弱依赖中,两人之间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由权力、控制和反抗筑起的心墙,似乎被某种柔软而无形的力量,悄然撬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高烧过后,方星河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虚弱了好几天。
霍昭没有让他去华信证券实习,也没有安排任何需要外出的社交活动,只是吩咐张姨每天变着花样地准备清淡,易消化又营养丰富的餐食,叮嘱他尽量按时吃完。
公寓里的气氛,因此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和对峙,也不再是方星河单方面的、死寂般的麻木顺从。
一种奇怪的平静,笼罩着这个空间。
方星河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之前霍昭用强硬手段逼迫他、控制他、甚至用他在意的人威胁他,他心中充满了恨意和屈辱。
但这次生病,霍昭放下身段、不眠不休的照顾,又是实打实的、无法否认的恩情。
这种极与极的对待,让方星河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纠结。
他想说声“谢谢”,却又觉得那两个字在面对霍昭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份协议和过往的伤害,像一根刺,牢牢扎在心里。
之前两人之间那些激烈的冲突和尖锐的对峙,仿佛被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和那一夜沉默的守候冲淡了一些。
方星河不再用那种充满敌意和反抗的眼神直视霍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平静,以及偶尔在面对霍昭时,眼中欲言又止的纠结和茫然。
有时候在早餐桌上,霍昭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方星河的一举一动,强迫他吃下所被认为“健康”却可能不合他口味的食物。
有时,霍昭会看似无意地将手边一份财经报纸的副刊推到他面前,那上面或许恰好有关于清北大学经济学院近期某个学术讲座的报道,或者某位知名校友的动态。
或者,在方星河因为喉咙不适而轻微咳嗽时,霍昭会立刻抬起眼,目光瞥向一旁的张姨,张姨便会心领神会地端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润肺的蜂蜜水或冰糖雪梨汤。
方星河默默地接受着这些细微的“关照”。
他没有拒绝那杯水,也没有推开那份报纸。
他依旧吃得不多,胃口不佳,但不再像病前那样,面对满桌佳肴却如同嚼蜡、完全食不下咽。
他有时候会接过霍昭递过来的报纸,目光在那熟悉的校名和学术新闻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却不再像刺猬一样,立刻用尖锐的言语反击回去。
晚上,霍昭处理完公务,会回到主卧休息。
他依旧会习惯性地将方星河揽过来,但环抱住他腰肢的手臂力道,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和禁锢感,有时,他的手掌还会顺着方星河清瘦的脊背,一下下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拍抚,直到感受到怀中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方星河的身体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一被触碰就僵硬如铁、充满抗拒,虽然依旧不会主动靠近,但至少,不再明显地挣扎和推拒。
方星河独自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看着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他的身体在张姨的精心照料下正逐渐恢复力气,但内心的茫然和困惑却与日俱增。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像一盆冷水,将他从之前那种行尸走肉般只剩下麻木和绝望的状态中,稍微浇醒了一些。
他开始被迫思考一个之前他不敢深思或者说无力去深思的问题:难道……往后的几十年,真的就要像之前那样过下去吗?
虽然现状如同被困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翅膀被剪断,没有渴望的自由,没有独立的自我,没有凭自身努力创造的未来,只是作为一个依附于霍昭的附属品存在下去……但是,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是否不一定非要通过激烈的、徒劳的争吵和反抗,才能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霍昭那晚的照顾,是否意味着……事情或许还有一丝可以沟通和缓和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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