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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膝上轻轻按了按,抬眼时已换上沉稳神色:“郡主既有需,陆家自当尽力。只是楠木的成色、数目、运送章程,州州年纪轻,不大清楚这些关节,我与郡主细谈便是。”说着便转向陆云州,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你向来不爱听这些账目往来,外头不是还等着钓鱼?快去罢。”
陆云州一听姐姐应了,只当是自己帮了杜之妗的大忙,心头甜丝丝的,像含了颗蜜饯。她起身时,杜之妗正望着她笑,语气诚恳:“此次能解我燃眉之急,当真多谢陆姑娘了。”
这句谢更是让她眉飞色舞,连声道“不客气”,转身时裙摆扫过暖炉,带起一阵热风,哼着方才听来的小调,脚步轻快地掀帘去了。舱门合上的瞬间,她斗篷上的芦花悠悠飘落,落在茶案的白瓷碗边,倒像是替这短暂的热闹留了点痕迹。
舱门合上的余音还未散尽,陆云扬已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入喉的清苦漫开时,她抬眼看向杜之妗,语气里带着几分掂量:“楠木难得,不单在于林深难伐,更在千里转运至京——三百根,可不是寻常商户能轻易凑齐的数目。”
杜之妗指尖在暖炉上敲了敲,火星子在炭灰里轻轻一跳:“正因如此,这缺口才棘手。不过陆姑娘放心,明面上的采办会交由林江强来做,陆家只需出木材,其余运送、报关诸事都由林家出面。价格上,断不会叫你们吃亏。”
陆云扬垂眸看着茶盏里晃动的倒影,心里明镜似的。杜之妗要这楠木,绝不是为了寻常利钱——皇家采办的油水再厚,也犯不上郡主亲自下场周旋。她怕的是这桩事背后牵扯的派系纷争,树大招风,陆家世代经商,最忌掺和朝堂浑水。好在对方只借木材,要的是“木头”而非“名头”,陆家隐在林江强身后,倒还稳妥。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既如此,木材一事,民女稍后便让人与林家接洽。只是丝绸与祭品……”她抬眼看向杜之妗,目光清亮,“民女希望,陆家的货物能堂堂正正出现在贡品名录上。”
林江强的底细她早摸过,不过是近几年靠着钻营崭露头角的木材商,原来竟是杜之妗手下的人。既然要合作,陆家的利益自然要攥在手里——木材太过扎眼,丝绸与祭品却不同,供货商本就驳杂,陆家掺进去分一杯羹,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名字入了名录,那便是实打实的皇家认可,往后无论是南货北销,还是坊间口碑,都是无形的助力。
杜之妗闻言笑了,茶烟袅袅中,她看见陆云扬眼底闪动的算计——既要分杯羹,又不想湿了鞋,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陆老板果然是生意人。”替陆家销货,与让陆家的名字出现在名录上,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前者是郡主买卖赚钱,后者却是实打实的名利双收。陆云扬避重就轻,偏拣了最稳妥又最划算的路子,倒让她想起方才暖棚外那些伺机而动的水鸟,看似悠闲,实则眼观六路。
“郡主说笑了。”陆云扬拈起一块松子糕,指尖捏着糕点边缘轻轻一转,“先帝一生为国为民,陆家能略尽绵薄,原是本分。况且郡主也知晓,陆家的杭绸与粮食,向来是江南一带的招牌,若能供入皇陵,便是天大的荣耀。为表心意,陆家愿在此项上让利五成。”
暖炉里的炭噼啪轻响,将两人间的沉默烘得暖融融的。陆云扬没再说话,只慢慢嚼着糕点,给足了对方思量的余地。
杜之妗指尖摩挲着茶盏上的缠枝纹,心里飞快地盘算。木材一事若能办妥,户部侍郎的位置便能换上自己人,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至于陆家让利的五成,实则是让给她们的,反倒是笔意外之财。倒是名录添名一事,需得在吏部的旧档里寻个由头,做得滴水不漏才行。
片刻后,她举起茶盏,眼底笑意明了:“以茶代酒,就依陆姑娘所言。”
陆云扬亦举杯相碰,青瓷相击的脆响在舱内荡开。“郡主谈生意,倒是比江南的春水还要爽快。”她浅浅一笑,茶雾漫过眉梢,将那点暗藏的机锋掩得恰到好处。
舱内的谈笑声伴着茶香袅袅漫开时,暖棚里的鱼线正被湖面的风扯得轻轻颤动。杜之妧与陆云州并排坐在炭炉边,炉上温着的热茶冒起细白的水汽,倒比舱内多了几分野趣。
暖棚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的脸颊烘得红扑扑的。杜之妧握着鱼竿的手有些不耐烦,鱼漂在水面上晃了许久,连条小鱼苗的影子都没见着,反观身旁头回钓鱼的陆云州,桶里已经躺着两条银光闪闪的鲫鱼,正欢实地摆着尾巴。
“这鱼儿也忒狡猾,偏要跟我较劲儿。”杜之妧轻哼一声,指尖敲了敲桶沿,“换作是在猎场,哪容得它们这般逍遥。”
陆云州笑得眉眼都弯了,将鱼竿往支架上一放:“许是它们怕了你这一身好身手呢。”她嘴上打趣,眼里却满是暖意,“若是把鱼竿换成你的弓箭,保管一箭一个准。”
“这主意好!”杜之妧眼睛一亮,当即扔了鱼竿,寻来根结实的青竹,利落地用匕首削出个锋利的尖儿,“还是这样来得痛快。”她说着便踩着船板走到棚边,身子探出暖棚去瞅水下的动静,束发的白丝带被风卷着,差点扫过湖面。
“你慢些!”陆云州连忙起身拉住她的衣袖,船停在湖面上晃晃悠悠的,“这船晃得厉害,仔细脚下。”
棚外的风卷着芦花掠过船舷,带起细碎的簌簌声。杜之妧回头时,鬓边的白丝带正被风掀起,拂过她带笑的眼角,眼底跃动的光比炭炉里的火星还要亮:“这点晃动算什么?便是惊涛骇浪里,我也能如履平地。”她反手轻拍陆云州的手,竹叉在指尖转了个利落的圈,叉尖映着水光,闪着几分锐气,“你退后些,看我给你叉条最大的上来,保准比你桶里那两条都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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