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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又开始了。但这一次的等待,滋味截然不同。
时间在焦灼的揣测中缓慢爬行。我试图从传回来的零星声响中分辨前院的动静——是否有激烈的争论?是否有人员频繁调动?然而,除了王府日常运作的声响,什么也听不真切。这种未知,比单纯的分离更磨人。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晚膳摆了上来,依旧精致,我却食不知味,只勉强用了几口便让人撤下。青黛和碧螺脸上也没了白日的兴奋,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屋内气氛沉闷。
就在我以为他今夜或许要忙于应对那“窥探”之事,不会再来锦墨堂时,一阵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
这一次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而且,比午后归来时,沉重了许多。
没有了铠甲摩擦的铿锵,只有靴底踏在石板上略显滞涩的闷响,一步一步,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穿过渐沉的夜色,清晰地朝着锦墨堂而来。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次却混杂着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他吗?处理完了?还是……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短暂的寂静后,门被推开。
萧顺霆走了进来。
他已卸下了那身染满风尘与血锈的玄铁铠甲,换上了一身深墨色的常服。但常服并未能完全掩去他征战归来的痕迹,反而让那份疲惫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却似乎透着一股松乏,不是松懈,而是长时间紧绷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源自骨子里的倦意。墨发重新束过,用那根熟悉的玉簪固定,几缕发丝却不如往日服帖,随意垂落额角。脸上清洗过,边关风沙留下的粗粝感淡了些,但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在屋内明亮的烛火下无所遁形。左边眉骨处那道旧疤旁的新浅痕,也愈发明显。
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着,但那紧绷之下,是难以掩饰的、从眉心蔓延开的深深倦色。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锐利、寒光凛冽的凤眸,此刻虽然依旧亮着,但那光亮之下,却沉沉着化不开的疲惫,像被沙尘磨损过的寒星,光芒犹在,却失了最锋利的棱角。
他整个人,如同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洗礼、却兀自挺立的孤松,带着一身洗刷不去的风尘仆仆与沉甸甸的沧桑。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倦色、满目风尘的他,在踏入门槛、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内室的瞬间,当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坐在窗边软榻上的我时——
那双被疲惫浸染的眸子,骤然间,如同被投入火石的深潭,迸发出一簇清晰而灼人的亮光!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几乎不受控制的反应。所有的倦意,所有的沉郁,仿佛在触及我身影的那一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驱散。他的目光不再疲惫,而是瞬间锁定,如同鹰隼发现了唯一的归巢,又像在无边荒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绿洲的轮廓。
那目光如此专注,如此强烈,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穿透力,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牢牢地钉在我的身上。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愫——有未褪尽的战场寒意,有应对琐事后的烦扰,有深沉的疲惫,但更多、更汹涌的,是一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感。
那不是单纯的审视,不是王爷看王妃的疏离目光。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归来的人,看向他内心深处某个特殊存在时的、毫无保留的凝视。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微光,有跨越千里归来的确证,更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确认和汲取温暖的渴望。
四目相对。
烛火在空气中微微跳跃,将他挺直的鼻梁在侧脸投下小片阴影,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炽烈的情感浓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我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脏骤停,随即疯狂擂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指尖微微蜷缩。下午门后的羞窘、等待的焦灼、对“窥探”的不安,在这一刻他毫不掩饰的注视下,竟奇异地淡去,只剩下被他目光锁定的、令人心悸的窒息感与……一丝汹涌的悸动。
他看到了我。不仅仅是看到我坐在这里,而是看到了“我”——乔锦薇,这个在他离京后日夜悬心、在他归来时迫不及待躲到门后等待,此刻正因他这不同寻常的目光而心慌意乱的女人。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冰冷或命令的口吻打破沉默。他就这样站在门口,身后是沉沉的夜色,身前是温暖的烛光与坐在光影中的我,用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到极致的神情,静静地看着。
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模样,深深地、刻骨地烙进眼底,以驱散北境的风雪与刀光,填补那些分离日夜里的空旷。
这无声的对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情感的浓度在寂静的空气里发酵、蒸腾,几乎要满溢出来。
直到他身后传来极轻的、属于亲卫斩霄的咳嗽声——显然,斩霄护送他到了院外,并未离去。
萧顺霆眸中那过于外露的、浓烈的情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些许,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克制的深沉。但他看向我的目光,依旧锁着,未曾完全移开。
他抬步,向我走来。
步伐比进门时似乎稳了些,在我面前几步远停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烛光,将我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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