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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内侍似乎顿了顿,大约没料到萧顺霆连车帘都不掀,就这样隔着车厢问话。但很快,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却字字清晰:“贵妃娘娘说,今夜宴上见王妃似乎畏寒,想起库中恰有一件上好的白狐裘,通体无杂毛,最是保暖。娘娘心念王妃,特命咱家即刻取来,赠予王妃御寒。愿王妃身体康健,常伴王爷左右。”
话音落下,寒风似乎更凛冽了些。
我怔住了。白狐裘?那可是极珍贵稀罕的物件,非一般赏赐。黄贵妃此举,表面是关怀体贴,可深究起来,处处透着不寻常。一则,她如何断定我“畏寒”?宴上我并未有明显表现。二则,即便是赏赐,也该明日循例颁发,何须深夜急急追出宫来?三则,这“常伴王爷左右”的祝愿,在此情此景下,听着竟有几分刺耳——谁不知萧顺霆前三任王妃都未能“常伴”?
这不是赏赐,是试探,是敲打,或许更是一道“软钉子”。
我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应,却感觉身侧气息微沉。
萧顺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车厢,清晰地传到外面:“贵妃娘娘美意,本王与王妃心领。”
他顿了一下。夜风呼啸而过。
“只是,”他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王妃的穿戴用度,自有王府规制,不劳贵妃娘娘费心。北凉王府虽简朴,倒也不缺一件裘衣。况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琉璃灯下,他眼底深处似有寒星点点。
“本王的王妃,是否畏寒,该穿什么,该用什么,自有本王操心。贵妃娘娘执掌后宫,事务繁杂,这等微末小事,就不必挂怀了。”
外面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我能想象那内侍此刻的脸色。这番话,客气是客气,拒绝得却毫不留情,更隐隐划清了界限——我北凉王府的事,不劳外人,尤其是后宫插手。
“这……”那内侍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带着明显的为难,“王爷,这是贵妃娘娘一片心意,咱家也只是奉命行事,您看这……”
“东西带回去。”萧顺霆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替本王谢过贵妃娘娘。夜已深,本王与王妃舟车劳顿,不便久留。斩霄,送客。”
“是!”斩霄应声干脆。
外面传来些许窸窣动静,似是那内侍还想说什么,却被斩霄不容分说地“请”走了。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马车重新驶动,稳稳进入王府大门。
车厢内,一片寂静。
我望着萧顺霆。他依旧靠在厢壁上,阖着眼,仿佛刚才那段交锋从未发生。可我知道,那短短几句话,已将他护短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不仅挡回了黄贵妃别有深意的“赏赐”,更是在所有人面前明确宣告——乔锦薇是他的人,她的冷暖安危,只有他能过问。
一股温热细流,悄悄涌入心田,冲散了冬夜的寒意和宴会上积攒的不安。
“王爷……”我轻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道谢?似乎太轻。表达感动?又觉得赧然。
他眼皮未抬,只道:“日后宫中赏赐,除陛下、太后、皇后所赐,其余一律报与周嬷嬷,按例处置,不必亲自应对。”
我点头:“妾身明白了。”
“黄贵妃,”他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其人精明,手段绵里藏针。今日之事,不过开端。你在府中,她手伸不进来,但若入宫,务必谨慎。”
“是。”我应下,想起宴上那双美艳却冰冷的眼睛,心底仍有余悸,“王爷,她为何对王府……对妾身如此关注?”
萧顺霆沉默片刻,才道:“朝堂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本王手握兵权,又不属任何一派,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你是本王的王妃,动你,便是试探本王,亦是打击王府。”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原来,那些刁难与“关怀”,并非仅仅针对我个人,更是朝堂风云压向王府的一角缩影。
马车在锦墨堂前停下。
萧顺霆先下车,转身伸出手。我将手放入他掌心,借着力道稳稳落地。他的手很稳,也很暖。
“今夜你也累了,早些歇息。”他道,松开手。
我屈膝行礼:“王爷也请早些安歇。”看他眼下淡淡青影,想起他饮下的那些酒,心中莫名生出些微涩意。他肩上扛着的,远比我想象的更重。
他颔首,转身欲走。
“王爷。”我忽然唤住他。
他停步,侧身看我。
我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王爷方才饮了不少酒,回去后……让下人备些醒酒汤吧。明日还要早朝。”
夜风拂过,廊下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他看着我,眸色深沉,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进去吧,外面冷。”他说完,不再停留,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回廊的阴影中。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青黛提着灯笼出来寻我,才回过神来。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暖暖,奴婢备了热水。”青黛迎上来,替我拂去披风上并不存在的寒气。
我由她扶着进殿。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凉气。
沐浴更衣后,我靠在软榻上,捧着青黛递来的热茶,却无睡意。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夜种种——黄贵妃意味深长的笑,平乐郡主毫不掩饰的挑衅,暗影中一闪而过的黑影,羽林卫马蹄声的突兀,还有萧顺霆那几句看似平淡却力重千钧的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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