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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才勉强合眼睡去。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外间的动静惊醒。是斩霄回来了。
我立刻起身,披衣走到外间。萧顺霆已坐在榻上,面色沉静地听着斩霄禀报。
“……查了一夜,昨夜戌时到子时之间,共有七人因各种原因靠近过后园莲池附近,其中五人是府中负责洒扫、修剪的粗使仆役,两人是巡夜的护卫。经分开盘问并核对行踪,皆无可疑。莲池上下游及周边也已仔细搜过,除了这盏河灯,并无其他异常之物。”
斩霄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条理清晰,“至于‘归’的说法……属下询问了府中几位老人,也暗中打探了市井消息。暂时未有特殊指向。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八月十五的“祭月”活动在即,京中近日确有不少离京的官员家眷陆续‘归’京。
另外,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宫中亦有传言,说若凤体迟迟不愈,圣驾或有提前‘归’京祭天祈福的可能……”
归京……宫宴……太后……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性似乎再明显不过。难道那“归”,真的就是指八月十五的“祭月”活动?
萧顺霆听完,沉默良久,才道:“知道了。昨夜值守莲池的护卫,虽无失职,但警戒仍有疏漏,罚俸半月,以儆效尤。继续留意各方动静,尤其是……宫里。”
“是。”斩霄退下。
萧顺霆这才看向我:“再去歇会儿吧,时辰还早。”
我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睡不着了。王爷觉得,这灯……会是宫里那位的手笔吗?”
“不像。”萧顺霆干脆道,“黄氏若有这等能耐,早用在更紧要处了。这等故弄玄虚、意图扰乱人心的伎俩,倒更像……”他眸色微暗,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指的是那神秘的“黄雀”。
“那我们……”
“按原计划。”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该准备的准备,该防范的防范。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这份定力,让我浮躁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是啊,敌暗我明,恐慌是最无用的情绪。唯有稳住自身,见招拆招。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内外看似一切如常,但暗地里的戒备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斩霄亲自调整了护卫的布防,尤其是锦墨堂周围,明哨暗桩,层层密布。我则与周嬷嬷一道,将八月十五宫宴那日,我需随行的丫鬟、衣物、佩饰、乃至可能用到的药品香囊,都一一仔细核对准备。萧顺霆的伤势恢复良好,已能如常练武活动筋骨,只是胸前那道狰狞的疤痕,短时间内无法消除,陈太医特意配了淡化疤痕的膏药,叮嘱需长期涂抹。
这天晚膳后,萧顺霆忽然道:“随我去个地方。”
我有些讶异,但还是依言跟上。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提了一盏小小的风灯,牵着我,穿过回廊,绕过花园,一路朝着王府西北角走去。那里靠近外墙,有一处不常使用的观星台,是早年某位喜好天文的老亲王所建,台高三层,以青石垒砌,略显荒僻,平日里少有人至。
他带着我,沿着狭窄的石阶,一步步登上观星台的最高层。
夜风骤然变得开阔凛冽,吹得衣袂飘飘。站在这里,整个王府的轮廓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屋宇沉浸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闪烁。而抬头望去,没有了屋檐树木的遮挡,天穹如同一块无边无际的墨蓝色丝绒,上面缀满了璀璨的钻石,银河横贯,星辉泼洒,壮丽得令人屏息。
“好美……”我忍不住轻声赞叹。在京中多年,从未在这样的高处,看过如此完整而震撼的星空。
萧顺霆将风灯挂在栏杆上,走到我身侧,与我一同仰望星空。夜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映着星光的深邃眼眸。
“小时候,我常一个人来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母妃去得早,父王……忙于战事。觉得孤单了,或是心里憋闷了,便爬上来,看看星星。觉得它们那么远,又那么亮,照着边关,也照着京城,照着父王,或许……也照着母妃。看着看着,便觉得自己的那点烦心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如此平静地提起幼年孤寂的时光。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原来那样冷硬强大的他,也曾是个会感到孤单、需要仰望星空来寻找慰藉的孩子。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他顿了顿,“便很少来了。因为知道了,星星再亮,照不亮脚下的路。路,得自己走。想要守护什么,得靠手中的剑,而不是天上的光。”
他的话里带着历经沧桑的透彻与坚毅。我转头看他,星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冷峻,却更显出一种内敛的、撼人心魄的力量。
“王爷,”我望着他,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话,“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我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若非娶了我,您或许不会卷入这些后宅纷争,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也不会……面临这么多莫测的危险。”
这是我深藏的愧疚与不安。他的世界本该是更广阔的疆场与朝堂,却因为我,不得不分心应对这些来自后宫的阴私算计。
夜风沉默地掠过。星河在我们头顶无声流淌。
良久,我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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