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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儿学得认真,小脸晒得微红,眼中闪着快活的光。此刻,他只是个悉心教导儿子的父亲,而非令朝野畏惧的北凉王。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金红色。晚膳是就地取材的新鲜羊肉和野菜,别有一番风味。稷儿累极了,早早睡下,帐中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萧顺霆为我披上一件披风:“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没有骑马,只并肩徒步,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斩霄带着两名侍卫远远跟着,既保障安全,又不打扰。
暮色四合,星子尚未完全显现,天际残留着一抹深紫。四野寂静,唯有风声、水声和不知名的虫鸣。走出一段,河道转弯,面前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地,三面环着低矮的山丘。
萧顺霆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他望着这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的谷地,沉默了很久。风吹起他墨色的衣摆和束发的带子,侧脸在昏暗中线条分明,眼神却投向遥远的虚空。
“就是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环顾四周,心中隐约有了预感,不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稳,却有些凉。
“当年,驰援的兵将、粮草迟迟未到,云州最后被攻破,我领一股亲兵断后。情报有误,或者说……我们被刻意引入了陷阱。”他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微微的紧绷,“在这里,我们遭遇了至少三倍以上的敌军伏击。那些蛮族,不同于以往散兵游勇,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像是……专门等着我。”
他顿了顿,指向左侧一处山坡:“他们的弓箭手埋伏在那里,箭矢如雨。正面是重甲步兵推进,右翼还有骑兵包抄。我们被围在这片险峻的山谷中。当时是冬天,河道被白雪覆盖,难以涉渡。”
我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仿佛能看到当年那惨烈的画面:喊杀震天,箭矢破空,血肉横飞,年轻的将军身陷重围,浴血奋战。
“那一战,很惨。”他简略道,省略了所有血腥细节。
“亲卫拼死护着我向东北角突围,那里山势稍缓,敌军相对薄弱。但每前进一步,都有熟悉的面孔倒下。跟我最久的副将,为我挡了三箭,就倒在我面前……”他的声音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最后,我身边只剩下不足10人,结果也被冲散。我被逼躲到那边崖壁下。”他指向谷地最深处一片黑黢黢的岩壁。
“就是那时,我左肩中了一箭,淬了毒,腿也伤了,行动渐滞。躲好后,我吃下你为我准备的药丸。”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左肩后某处。那里有一道深刻的旧疤,我亲手为他敷药疗伤时抚摸过无数次。
“我以为,会死在这里。马跑了,剑卷了刃,眼前发黑,耳边是敌人的嚎叫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那一刻,想的不是战功,不是权位,而是……”他转过头,在渐浓的夜色中看着我,眼眸亮得惊人,“而是你。想着还没抱够你,想着答应要陪你过每一个七夕,想着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真不甘心。”
我的心狠狠一揪,疼痛中夹杂着难言的心酸与柔情。我紧紧回握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空,给那个绝境中的他一丝力量。
“后来呢?”我轻声问,虽然早知道结局。
“后来,箭毒发作,高烧昏迷。再醒来时……”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柔和,落在我脸上,“就看到你,风尘仆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强撑着为我施针解毒,彻夜不眠。”
他伸出手,指尖轻抚过我的眼角,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的泪痕。“锦薇,你可知,当我意识模糊中,听到你的声音,感觉到你的手,还以为是弥留之际的幻梦。直到真真切切看到你,碰到你,才相信你真的来了。一个从小在深宅大院、最远只到过京郊的女孩子,为了我,穿越了大半个战场,找到了这绝地。”他的声音里有深深的后怕,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动容,“那时我便发誓,若此番能活,此生绝不负你。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从那时起,它就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了。”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我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当时只想找到你,别的什么都没想。怕极了,但更怕找不到你。”我低声道,往事历历在目,那些焦灼、恐惧、以及最终找到他时的狂喜与心痛,再次涌上心头,“幸好,找到了。”
他拥紧我,下颌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嗯,幸好。”沉默片刻,他叹息般道:“这些年,我偶尔会梦回此地,仍是尸山血海,孤身被困。但近来……梦中有时会多出一道光,或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便不那么冷了。”
他顿了顿,“今日带你再来,站在这里,想起的不再全是血腥与绝望,还有你向我奔来的样子。这片土地,埋葬了我许多袍泽兄弟,也曾差点吞没我,但最终,它也将你带到了我身边。或许,这便是它的另一重意义。”
我抬头看他,星光开始点点浮现,落在他深邃的眼中,映出温柔的光泽。曾经的伤痛未曾消失,但已被新的记忆和情感覆盖、调和。带我来此,不仅是分享过去,更是与过去的痛苦和解,并将最重要的部分,与我紧密相连。
“都过去了。”我轻声道,“现在这里很安静,草也长得很好。”远处有牧人隐隐的歌声传来,悠长苍凉,却充满生机。
“是,都过去了。”他揽着我的肩,转身望向更辽阔的草场与远山,“我带稷儿来,让他见识真正的天地辽阔,知道父辈曾守护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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