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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庆行宫的“大殿”,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空旷清冷。稀稀拉拉的官员们按品级站立,许多人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与惊魂未定,更多的则是对新朝局、尤其是对那位手握重兵的陈邦傅将军的揣测与畏惧。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朱一明坐在那张对于他八岁身形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他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抠着龙袍袖口粗糙的刺绣,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完美扮演着一个尚未从逃亡惊吓中恢复、怯懦不安的孩童皇帝。
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下,一双眸子却清亮如雪,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他将那些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瞿师傅等少数几个老臣的忧虑与愤懑;本地官员的事不关己与明哲保身;还有几个站在前排、眼神闪烁、时不时瞥向殿门外方向的官员,想必已暗中投靠了某人。
“陛下,”瞿师傅出列,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开始禀报一些安抚流民、筹措粮饷等迫在眉睫的庶务。他的提议大多中肯,但回应者寥寥,执行起来显然困难重重。没有钱粮,没有强有力的军队支撑,任何政令都如同无根之萍。
朱一明只是偶尔用细若蚊蚋的“嗯”、“准奏”来回应,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和“恍惚”,似乎对眼前关乎生死存亡的讨论毫无兴趣,或者说,没有能力理解。
这种表现,显然让某些人更加放心了。
果然,当瞿师傅刚奏请是否派人联络福建的郑氏集团以求声援时,一个洪亮而略带傲慢的声音打断了殿内沉闷的气氛。
“瞿阁老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邦傅一身锃亮甲胄,按着腰刀,龙行虎步地踏入殿内,他甚至没有按照规矩在殿外候旨!他身后的亲兵则按刀立于殿门两侧,虎视眈眈,那无形的压力让不少文官缩了缩脖子。
陈邦傅走到御阶前,依旧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目光直接略过龙椅上的朱一明,扫向瞿师傅,声若洪钟:“福建郑家,远水难救近火!况且其心难测,岂可轻信?如今两广之地,献贼虽暂退,清虏虎视眈眈,各地土司、匪患亦是不宁!当务之急,是整军经武,稳固根本!”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投向朱一明,但那眼神更像是猎人在打量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带着一丝戏谑和不容置疑:“陛下!臣蒙天恩,忝居副总兵之职,愿为陛下分忧!请陛下赐臣两广总督兼督师之衔,赐尚方剑,以便臣总揽军政,调兵遣将,肃清寰宇,以安陛下之心!”
两广总督兼督师!还要尚方剑!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已不是索要权力,这几乎是要求名正言顺地成为两广的土皇帝!一旦让他得逞,这小朝廷恐怕连傀儡的地位都难保,直接成了他陈邦傅的掌中玩物!
瞿师傅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厉声道:“陈邦傅!你放肆!督师之权,关乎国本,岂是你可轻索?陛下面前,安敢如此跋扈!”
陈邦傅嗤笑一声,浑不在意:“瞿阁老,末将乃是一片忠心!若无总揽之权,如何协调各地兵马?如何应对强敌?莫非阁老有更合适的人选?还是说,阁老宁愿坐视局势败坏,危及陛下安全?”他最后一句话,已是带着隐隐的威胁。
“你……你……”瞿师傅指着陈邦傅,一时气结,脸色涨红。他环顾四周,希望有其他大臣出言相助,但大多数官员都深深低下头,不敢与陈邦傅的目光接触,少数几个原本态度暧昧的官员,甚至微微点头,似乎认为陈邦傅所言“有理”。
局势一边倒。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龙椅之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小小的身影上。他是皇帝,理论上拥有最终的决定权。虽然,在所有人看来,这决定权形同虚设。
陈邦傅也好整以暇地看着朱一明,他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甲胄发出铿锵的摩擦声,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陛下,您说呢?臣此举,可全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他相信,这个被一路追杀吓破了胆的小皇帝,在自己这般兵威和“道理”面前,除了乖乖点头,还能有什么选择?
朱一明似乎被陈邦傅突然逼近和加重的语气吓到了,小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充满了惊恐和无助。他看看步步紧逼、笑容“和蔼”却目光锐利的陈邦傅,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满脸期盼的瞿师傅,再看看殿下那些要么低头、要么事不关己的官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细弱的、压抑的抽气声。
就在陈邦傅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呜……哇——!”
一声毫无预兆的、响亮到几乎刺破殿宇穹顶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朱一明,这位大明永历皇帝,就在这庄严肃穆(至少表面上是)的朝会之上,在所有文武大臣面前,猛地往龙椅里一缩,双手捂住眼睛,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
;是假哭,而是真哭!是调动了这具八岁身体所有情绪记忆和生理本能的痛哭!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出,顺着指缝和脸颊流淌而下,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和不知所措,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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