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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玉宸先生给了陈阿土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三枚青华果,“你回去若是见着家人,就把果子给她们,能保她们健康长寿;若是见不着,就回来,别在尘世多留。”又让王翁撑船,送他到之前的洞口。
“你顺着洞爬回去,就能到尘世的青城山了。”王翁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想回来,就再到那株薯药苗的地方,往下挖,自然能找到洞口。”
陈阿土点点头,接过布袋子,弯腰钻进了洞口。爬洞的时候,他心里又紧张又期待——春桃,阿囡,我回来了。
这次爬洞没上次那么辛苦,他身子轻,很快就爬出了地穴。洞口的阳光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之前的松树林还在,可那株薯药苗已经没了,地上只留下个浅浅的坑。远处的山下,多了很多房子,不是茅草屋,是砖瓦房,甚至还有几座两层的小楼。
他顺着山路往下走,路上遇到的人,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有的穿棉布,有的穿绸缎,不像他穿的粗麻布。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自己住的村子。
村子里的路铺了石子,不再是泥路。他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以前住的地方——原来的茅草屋不见了,变成了一座砖瓦房,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陈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纺线,手上戴着个银镯子,脸上满是皱纹,可眉眼间,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春桃?”陈阿土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半天,忽然放下纺车,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你……你是阿土?你怎么回来了?你都走了三十年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阿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却还是暖的,“我没死,我掉进地穴,去了个好地方,今天才回来。春桃,你还好吗?阿囡呢?”
“好,我好着呢。”春桃擦了擦眼泪,拉着他进了屋,“阿囡啊,她嫁给了村里的铁匠,生了两个儿子,现在都十几岁了,在镇上读书呢。你走后,我抱着阿囡,全靠邻居接济,后来阿囡长大了,懂事,跟着铁匠学打铁,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两个半大的小子走了进来。妇人穿着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像春桃,也像陈阿土。
“娘,这是谁啊?”中年妇人问。
“这是你爹,你爹回来了!”春桃拉过妇人,“阿囡,快叫爹。”
阿囡愣住了,看着陈阿土,半天,才小声叫了句“爹”。两个小子也跟着叫“爷爷”,声音脆生生的。
陈阿土看着阿囡,又看着两个孙子,眼眶红了——阿囡长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春桃也安安稳稳的,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从布袋子里拿出青华果,递给春桃一枚,“娘,你吃了这果子,能健健康康的。”又递给阿囡一枚,“阿囡,你也吃,补补身子。”最后一枚,递给了最小的孙子,“乖娃,吃了这果子,以后不咳嗽。”
春桃和阿囡接过果子,咬了一口,只觉得清甜爽口,吃下去后,肚子里暖烘烘的,春桃觉得眼睛亮了些,阿囡觉得肩膀不酸了,小孙子之前总咳嗽,吃了果子后,也不咳了。
陈阿土在村里住了三天。每天早上,他跟着春桃去河边洗衣,听她讲这三十年的事——阿囡小时候生病,她抱着去镇上看病,走了十几里路;阿囡嫁人时,她哭了半宿,怕女儿受委屈;两个孙子出生时,她比谁都高兴。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孙子在月光
;下跑,听阿囡讲镇上的新鲜事,心里满是踏实。
第四天早上,陈阿土对春桃和阿囡说:“我要走了。”
“你还要走?”春桃拉着他的手,舍不得。
“娘,我去的地方是好地方,能修仙,能长寿。”陈阿土笑了笑,“我不是不回来,我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又叮嘱了阿囡几句,让她好好照顾春桃,好好教孙子读书,然后才转身,往青城山深处去。这次他没犹豫,因为他知道,家人安好,他就能安心修仙了。
回到别境,玉宸先生正在竹楼里等他。见他回来,玉宸先生笑了,“你尘念祛了?”
陈阿土点点头,“回先生,我见了家人,她们都安好,我心里的牵挂没了,以后能安心学道术了。”
“好,那就好好学。”玉宸先生说。
后来,陈阿土在别境继续修仙。又过了几年,他能御风而行,想去尘世看看,只要踏起脚步,片刻就能到村里。他常躲在远处,看春桃坐在门口纺线,看阿囡给孙子缝衣服,看两个孙子背着书包去镇上读书。有时他会悄悄留下些别境的草药,放在陈家的窗台上——那些草药能治头痛、咳嗽,春桃和阿囡用了,身体一直很健康。
有人问陈阿土,修仙最难的是什么?他总是笑着说:“最难的不是吐纳,不是识药,是放下牵挂。可牵挂不是累赘,若是见了牵挂的人安好,那牵挂就成了修仙的助力——因为你知道,你要好好修仙,才能一直看着她们,护着她们。”
是啊,尘世的牵挂,从来不是修仙的阻碍,而是人心底最暖的光。只要那光能照亮回家的路,能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就算走得再远,也不会迷失方向。而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独自一人得道成仙,而是你在乎的人都安好,你能带着这份安心,去追求更长远的美好。
2、元柳二公
元和初年的衡山,不像后来那般游人如织,山间的雾气总裹着松针的清苦,连风过竹林的声音,都比别处慢半拍。山脚下住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元彻,一个叫柳实,是打小一起摸鱼捉鸟的交情。元彻生得清瘦,下巴上留着点细软的胡须,手里总攥着本翻得卷边的《水经注》;柳实则是个急性子,浓眉大眼,说话像打鼓,走山路时脚下生风,能把元彻落下半里地。
这年秋末,两人却都没了往日的闲心。元彻的叔父原在浙右做官,柳实的伯父也在那儿当差,谁知前些日子受李庶人案牵连,一个被贬去了欢州,一个发配到爱州——那都是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听说路上要渡好几片险海,还得穿过瘴气弥漫的密林,能不能活着到任都难说。
“不行,我得去看看叔父。”元彻把《水经注》往桌上一拍,指节都泛了白,“他老人家一辈子清廉,怎么能受这委屈?我得去给他送点棉衣,再带点治瘴气的药。”
柳实正蹲在门槛上磨砍柴刀,闻言“哐当”一声放下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算我一个!我伯父最疼我,小时候总偷偷给我塞糖,这次我必须去。咱们俩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说走就走,元彻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买了两匹粗布棉衣、一篓治瘴气的草药,还有些干粮;柳实则打了个结实的布背包,里面装着水壶、火石,还塞了把磨得锃亮的短刀——怕路上遇到劫匪。收拾妥当,两人背着包袱,往南边走。
这一路走得苦。他们先搭了辆骡车到衡州,再换乘商船往廉州去。商船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晚上只能蜷在甲板上睡觉,海风裹着咸腥味,吹得人头疼。走了约莫一个月,终于到了廉州合浦县。这里靠海,码头上全是挑着鱼筐的渔民,腥味混着海风,扑面而来。
“明天就能登上去交趾的船,到了交趾,再往欢州、爱州去就近了。”元彻站在码头边,望着远处的渔船,总算松了口气。柳实则拉着个船夫打听:“大哥,明天的船稳不稳?我听说这海上风大,容易翻船。”
船夫拍了拍胸脯,嗓门洪亮:“放心!我这船跑了十年了,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明天一早开船,顺风顺水,保管你们三天到交趾。”
两人放了心,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到了晚上,忽然听见码头方向传来箫鼓声,还有人在唱歌,热热闹闹的。柳实好奇,拉着元彻去看——原来是村里的人在祭海神,码头上摆着张供桌,上面放着整猪整羊,几个穿红布衫的巫师正拿着铃铛跳舞,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他们船上的船夫和几个仆吏也在里面。
“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沾沾海神的福气,明天一路平安。”柳实拉着元彻就往人群里挤。元彻本不想去,怕耽误明天赶路,可架不住柳实劝,只好跟着去了。
祭神的仪式热闹非凡,巫师唱着听不懂的歌谣,村民们跟着拍手,直到快半夜,才渐渐散了。两人回到客栈,刚躺下没多久,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那风来得太急,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咆哮,窗户被吹得“哐哐”响,连床都在晃。
“不好!是飓风!”元彻猛地坐起来,抓起衣服就往身上
;穿。柳实也醒了,刚想下床,客栈的门“砰”的一声被吹开,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把桌子上的油灯都吹灭了。两人跌跌撞撞地往码头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船不能出事!
可到了码头,他们却傻了眼——原本系在岸边的船,缆绳已经断了,像片叶子似的在海里打转,被风浪卷着,往深海里漂去。船夫和仆吏们在岸上急得跳脚,可风太大,根本没法下海。
“我的包袱还在船上!”柳实急得大喊,想往海里冲,被元彻死死拉住:“别去!风这么大,下去就是死!”
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拍过来,把船又往远推了推。元彻看着漂远的船,心里凉了半截——叔父还在等着棉衣,伯父还盼着草药,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可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风停了,雨也住了。元彻和柳实坐在码头边,正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看见远处的海面上,飘着个小黑点——像是他们坐的那艘船!
“快看!船回来了!”柳实指着黑点,激动得跳起来。两人赶紧找了个小渔船,划着去接。靠近了才发现,船上的帆破了,甲板上全是海水,可船身居然没怎么坏。船夫和仆吏们都躺在船舱里,脸色苍白,看见他们,才缓过神来。
“昨天晚上,船被风吹到了深海,我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漂到了一座孤岛旁边,风就停了。”船夫哆哆嗦嗦地说,“我们想等天亮了划回来,谁知你们先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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