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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善法堂讲经:梵音渡鬼众
回到斋场,洪噀刚坐下,就觉浑身毛孔突然透出一股暖意——不是人间炭火的燥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温意,像春日里晒透了的棉被裹住身子,舒服得让人想轻轻叹气。接着,竟有淡淡的金光从他的毛孔里漫出来,那光不刺眼,像清晨透过薄雾的阳光,柔和地笼罩着他周身三尺之地,连他僧袍上的补丁都被映得发亮。
案几旁的鬼王先惊了,随即起身拱手,眼神里满是敬重:“禅师果然是有道之人!这善法堂是鬼域最纯净的地方,只有心怀慈悲、悟透真义的修行者,才能在此显现‘天身’——您这金光,是心性通透的佐证啊!”
周围静坐的僧众也纷纷抬头,原本苍白的脸上露出惊讶,却没人喧哗,只悄悄调整坐姿,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洪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指尖能触到那层若有若无的暖意,倒不觉得诧异,只温和地笑了笑:“不过是借了这善法
;之地的灵气,算不得什么。”
“禅师过谦了。”鬼王引着他起身,“诸天鬼神已在善法堂等候多时,您随我来,这堂里的清净,才配得上您的佛法。”
两人穿过斋场时,沿途的僧众纷纷垂首致意,金光掠过之处,空气中的香气似乎更清透了些。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座大殿——正是善法堂。这殿宇比刚才的斋场更显庄严,四壁是白银砌成的,阳光似的白光从壁缝里渗出来,不用灯烛也亮得通透;地面铺着七彩琉璃砖,每块砖都映着不同的光影,踩上去像踏着细碎的星光;殿阶下交错着三道泉池,泉水是淡青色的,潺潺流着,水面浮着细小的泡沫,凑近了闻,竟有股淡淡的墨香,像是把砚台里的清水倒进了池子里。
泉池边种着几株宝树,树干是深褐色的,纹路像佛经里的篆字,树叶是翡翠色的,边缘泛着金边,风一吹就簌簌响,落下的叶子没入泉池,竟化作了小小的莲花,漂在水面上打转。树枝上挂着赤金色的果实,有拳头大小,果皮上泛着一层薄霜,香气就是从这里来的——不是果香,是类似檀香与花蜜混合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静,连刚才后园的惨叫声带来的压抑,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禅师请进。”鬼王推开善法堂的大门,一股更浓郁的祥和之气扑面而来。
堂内早已坐满了听众。上首的蒲团上,是数百位天众,都穿着洁白的衣袍,衣料像云朵似的轻薄,眉眼温润,手里握着玉如意,见洪噀进来,便轻轻颔首;两侧的高台上,坐着四天王,身披金甲,甲片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泛着冷光,手里分别持着剑、琵琶、伞、蛇,神情肃穆,却没有半分凶气;殿阶下的空地上,挤满了龙王、夜叉、鬼神——龙王们拖着银色的龙须,鳞片在白光里泛着微光,原本可能翻江倒海的气势,此刻却温顺得像溪边的鲤鱼;夜叉们没了后园的凶戾,青黑的脸上少了戾气,有的甚至垂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像听话的孩童;还有些身形矮小的鬼神,穿着粗布衣裳,悄悄往前排凑,生怕漏听一个字。
洪噀走到堂中央的法座上坐下,案上早已摆好了一本崭新的《涅盘经》,纸页是淡金色的,墨迹是黑色的,竟与人间的经卷一般无二。他抬手轻轻翻开第一页,指尖触到纸页时,竟有一丝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是经卷本身也带着灵气。
堂内静得能听见泉池的水流声,洪噀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阶下的众生——天众的温润,天王的肃穆,龙王的温顺,夜叉的拘谨,还有鬼神的期待。他忽然笑了,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穿透力,传遍了整个善法堂:“诸位,今日咱们不讲深奥的义理,就说说‘众生皆有佛性’这六个字。”
他指着殿外的宝树:“你们看那泉池边的宝树,有的长在泉眼旁,水足土肥,长得高大茂盛;有的长在石缝里,土少水浅,长得矮小些。可不管模样差多少,到了时节,都能开花结果,不会因为长在石缝里,就结不出赤金色的果子。咱们也是一样——天众生在善地,习性温和;夜叉生在恶处,习性凶戾;龙王管着江河,鬼神守着山林。身份不同,习性不同,可咱们心里,都藏着一颗能向善的心,就像宝树不管长在哪,都藏着结果的本事。”
阶下的夜叉们悄悄抬起头,青黑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像是在琢磨“自己也有向善的心”这句话。洪噀看在眼里,继续说:“有的夜叉说,我爱吃人,本性就是恶的——可你们想想,你们为什么爱吃人?是饿了,还是觉得这样能显威风?若是有五谷杂粮能吃饱,有安稳的地方能住,你们还会想去害人吗?就像人间的孩童,若是没人教他打人,他怎会知道拳头能伤人?你们的凶戾,不是天生的,是被贪念、嗔念遮住了本心,就像宝树的叶子被灰尘盖住,看不见翡翠色的光,可叶子本身,还是绿的啊。”
一个夜叉忍不住小声问:“禅师,那……我们能洗掉灰尘吗?”声音嘶哑,却带着期待。
洪噀点头,眼神温和:“当然能。就像天众也不是天生圆满的——他们也会有贪心,也会有执念,只是他们日日修持,像每天给宝树浇水似的,慢慢把灰尘冲掉了。你们若是愿意,从今天起,少一分害人的念头,多一分帮人的心思,就是在洗灰尘了。”
他又翻了一页经卷,说起“涅盘不是死亡,是放下执念”:“有人说,涅盘就是这辈子过完了,去西方极乐世界——其实不是。涅盘是心里的通透,是放下那些让你痛苦的执念。比如龙王,若是总想着‘我要管更多的江河,要让所有水族都怕我’,那心里就会被贪心填满,连泉水的墨香都闻不到;比如天王,若是总想着‘我要罚更多的恶鬼,才能显我的威严’,那心里就会被嗔念缠住,连衣袍的洁白都看不见。”
“就像我刚才在斋场喝的清水,”洪噀指着案上的琉璃杯,“杯子是空的,才能装水;心里若是空了执念,才能装下慈悲。涅盘不是‘没了’,是‘有了’——没了执念,有了通透;没了痛苦,有了安稳。这就像人间的月亮,初一十五模样不同,可月亮本身,从来都没少过半分。咱们的本心,也像这月亮,不管被乌云遮多久,只要风一吹,云散了,
;还是会亮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温和,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进每个人的心里。阶下的夜叉们渐渐垂下了头,青黑的脸上没了之前的拘谨,多了几分释然;龙王们轻轻摆着龙须,鳞片上的微光更亮了,像是心里的郁结被解开了;四天王握着法器的手,悄悄松了些,肃穆的脸上露出几分赞同;天众们手里的玉如意,轻轻晃动着,像是在应和洪噀的话。
讲到兴起时,洪噀抬手轻轻一拂,案上的经卷页面轻轻翻动,殿外的宝树突然簌簌作响,赤金色的果实上,竟飘起了淡淡的香雾——不是一缕一缕的,是像轻纱似的,慢慢飘进殿内,绕着听众们转了一圈,又轻轻落在地上,化作了细碎的光点。
香雾飘过夜叉身边时,有个夜叉突然哭了,不是之前的嘶吼,是轻轻的啜泣:“禅师,我以前……我以前吃了一个小孩,我现在后悔了……我还能改吗?”
洪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温和:“能改。就像人间的田,种错了庄稼,拔了重新种就是;心里犯了错,知道后悔了,从现在开始改就是。哪怕每天只改一分,日子久了,也能把错的路,走回对的路上。”
那夜叉重重点头,双手合十,对着洪噀深深鞠了一躬,青黑的脸上,竟透出了几分淡红色,像是心里的阴霾被驱散了些。
等洪噀讲完一纸经文,合上经卷时,善法堂里安静了片刻。先是上首的天众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阶下的龙王们轻轻晃动身体,泉池里的水跟着泛起涟漪,再后来,四天王同时起身,对着洪噀拱手,声音洪亮却不刺耳:“禅师讲得好!让我等也明白了‘本心’二字的真义,功德无量!”
天帝从最上首的座位上站起来,手里的玉如意泛着白光:“以前总以为,佛性是天众的专利,今日听禅师一说,才知众生平等,只要肯放下执念,谁都能找到本心。多谢禅师为我等解惑!”
堂内的众生纷纷起身行礼,连最拘谨的鬼神,都踮着脚,对着洪噀深深鞠躬。香雾还在殿内飘着,宝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像是也在跟着赞叹。
洪噀起身回礼,刚想说“不敢当”,就见鬼王走了过来:“禅师,讲经已毕,我还是让之前的四位弟子送您回普济寺吧,免得您的弟子们担心。”
洪噀点头,跟着鬼王走出善法堂。那四位玄衣汉子早已候在门口,绳床还在,乌木框子在白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光。洪噀坐上绳床,闭上眼睛前,最后看了一眼善法堂——白银的墙壁,七彩的琉璃砖,泉池里的莲花,还有宝树上的赤金色果实,都在白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幅安静的画。
“阇梨坐稳了。”汉子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身子又轻轻飘了起来,和来时一样,没有风声,只有淡淡的香气。这次洪噀没有数呼吸,只在心里琢磨着刚才讲经时的感悟——众生皆有佛性,执念是最大的障碍,而慈悲,就是帮人扫清障碍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熟悉的槐树叶声。洪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普济寺庭院的石凳上,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点。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杯壁上结着一层薄霜,旁边的经卷,还是他走时放在那里的模样。
“多谢诸位。”洪噀拱手道谢,四位玄衣汉子躬身行礼,转身走进阴影里,像融化在夜色里似的,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刚想往禅房走,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他的弟子们,手里提着灯笼,脸上满是焦急。为首的弟子见了他,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师父!您可回来了!您都失踪二十七天了!”
尾声:钟声里的大慈悲
洪噀闻声回头,见七八个弟子围着灯笼跑过来,有的衣袍还没穿整齐,有的鞋子沾着泥——显然是从禅房里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为首的弟子叫慧能,是他最早收下的徒弟,此刻正蹲在地上捡灯笼,手指抖得厉害,眼泪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哭什么?”洪噀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慧能的肩膀,指尖的暖意还没散,“师父不是好好回来了?”
“可您走了二十七天啊!”慧能抬起头,眼眶通红,“那天傍晚见您不在庭院,我们把寺里翻了个遍,连后山的山洞都找了,都没您的影子。邻寺的师父说,可能是被山精掳走了,我们还去山下的村子里贴了告示,每天都有人守在门口……”
其他弟子也跟着点头,有个小徒弟哽咽着说:“师父,我们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洪噀这才恍然——他在鬼域不过待了半日,喝了一杯清水,讲了一卷经文,人间竟已过了近一个月。他笑着拉起慧能,把玄衣鬼使相请、鬼王设斋、善法堂讲经的事慢慢说给弟子们听,唯独没提后园夜叉的惨状,只在说到“小慈是大慈之贼”时,特意停了停。
“以前我总跟你们说,慈悲是见苦就帮,见难就救。”洪噀坐在石凳上,月光落在他的僧袍上,泛着淡淡的光,“可这次在鬼域才明白,真正的慈悲,不是心软的纵容,是清醒的担当。就像你
;们种菜园里的菜,看见野草要拔,不是不怜野草的命,是要护着菜苗能长大;就像你们抄经时写错了字要改,不是不疼惜笔墨,是要让经文保持洁净。”
慧能似懂非懂:“师父是说,帮人也要分对错?”
“不止分对错,还要看后果。”洪噀指着寺外的田埂,“你若见了偷庄稼的贼,不拦着,反而给了他粮食,看似是帮了他,却害了种庄稼的农户;你若见了欺负人的恶霸,不劝着,反而怕他报复,看似是忍了,却让更多人受欺负。这不是慈悲,是怯懦。”
弟子们都低下头,静静琢磨着这话。夜风拂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洪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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