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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殷莲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没有’,‘不想说’,‘不知道’。
今年殷莲经历许多不一样的事情。她逃跑又回来,见到女朋友又受枪伤。俞可蓓还听她说了她和葛妙的事情。俞可蓓想,或许殷莲会有不同的答案。
“没有。”
否定仿佛是下意识地回答,殷莲很快收住嘴巴改口:“刚才想到小时候过生日的事情了。”
俞可蓓把欣喜藏在心底,脸上不展现半分。她平静地问:“是你小时候的生日吗?”
“不是,是殷姜。”
身为殷莲的主治医师,俞可蓓非常清楚殷莲的家庭成员,“是你姐姐呀。”
“是的。”殷莲说,“姐姐说她过九岁生日时要吃双层蛋糕,还要请全班同学来家里玩。”
俞可蓓没有接话。
殷莲继续说:“可是她没有吃到双层蛋糕,也没有请到全班同学。”
殷莲平淡的话语中,俞可蓓没有听出同情或是伤感,也没有听到幸灾乐祸又或者落井下石的贬低。
俞可蓓安静的等待殷莲的下文,仍然没有接话。
而她没有给出回应的理由很简单:她知道殷姜没有吃到双层蛋糕,也没有请到全班同学,因为八岁的殷姜死在一场深夜的大火里,她没有九岁的生日。
俞可蓓查过当年大火的新闻报道。报纸上说火源是殷姜房间的香薰蜡烛。
那场火很大,大的把殷莲的家完全烧为灰烬。作为父亲的殷远峥几次想要冲进火场去救大女儿,可是都没能成功。最后她们一家三口眼睁睁地看着殷姜死在火里,无能为力。
“我是不是应该难过?俞医生,我是不是应该流眼泪?”殷莲冷冰冰地盯着俞可蓓,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
俞可蓓说,如果你想哭的话,可以哭。
殷莲的手垂下来,“我不想哭。我还是不能理解……什么时候应该难过,什么时候应该开心。”
她说话的时候,头也跟着垂下来,像是犯了错的小朋友。这么一看,就有些难过的样子了。俞可蓓适时的告诉她:“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很难过。”
殷莲的头抬起来,眼神清澈胜过稚童:“那我应该怎么样让眼泪掉下来呢?”
野火(2)
在人类的眼球外上方有泪腺,分泌出来的液体就是泪。泪的主要成分是血液中的水份。水从泪腺中排出后,进入位于结膜内的泪囊。然后再排入泪管。人流泪的原因有很多种:疼痛、伤心、委屈或激动,眼睛里进了沙子也会流眼泪,有的人有见风流眼泪的症状。
殷莲的眼睛没有进沙子,也没有见风流泪的症状。她学不会落泪,如同她不知道应该怎么笑。
俞可蓓和她工作两年多的时间里,不是‘几乎’,而是从来没有见过殷莲笑。
多数人想到开心的事情会大笑,维持礼貌的时候会微笑,回忆难过事情时会苦笑……但是殷莲从来没有。她的脸上也很少出现表情。
‘情感淡漠’是很多精神疾病诊断的标准之一,俞可蓓也曾因殷莲的面无表情而怀疑过她患有精神分裂。可是殷莲并没有出现过幻听、幻觉等症状。
在这两年多的交往中,俞可蓓逐渐意识到殷莲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她不说话,但是问什么答什么,多数情况不会撒谎,不知道怎么回答宁愿沉默也不会瞎说。俞可蓓曾询问过她有关她家庭的情况,殷莲回答的很少,简单几个字带过。
“其实你也不是一定要流眼泪的。”
殷莲说,可是难过的时候大家都会哭。“只有我不会。”
她的心空空的。以前和凌荇在一起,凌荇告诉过她,开心的时候心脏会被快乐填的满满的,那时候就要笑,要大笑。怎么笑呢?殷莲看着凌荇的样子,学着她张大嘴巴,说‘哈,哈,哈’。
殷莲的嘴角不知道怎么上扬,用苹果肌去抬嘴巴,整张脸好像整容失败以后无法自如活动,尴尬而僵硬。
后来凌荇又教她哭。什么时候要哭呢?没吃到好吃的东西要哭,恶作剧没成功也要哭,不高兴了就要哭。凌荇说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可是殷莲根本没有想要哭的时候。和学习大笑相同,殷莲用苹果肌去挤自己的眼睛,想要挤出一点儿眼泪来。
哭比笑难多了,殷莲最后选择打哈欠让自己的眼睛里至少掉落一些东西。
俞可蓓清清嗓子。其实如果面对的是其他病人,俞可蓓会问她们:你很想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吗?
但是她知道面对殷莲,这个问题或许有点绕。俞可蓓想了想,尽量简单的问:“你很想要哭吗?”
茫然自殷莲脸上流露。她说:“我不知道。”
俞可蓓又问:“姐姐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没有。”
“家里着火的时候,你还记得你在想什么吗?”
红色的火光在殷莲的眼睛里遥不可及。她仰着头,脖颈弯成怪异的弧度,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家。火光汹汹,气势高涨,烧毁一切,消灭一切,让所有人都能够看见它还对它无能为力。
殷莲的鼻腔里都是烧焦的臭味,房屋被火烧塌,焦黑的分辨不清是什么的物体从高空坠落,砸到殷莲面前。火星溅到殷莲的身上,烧破她的衣服。
“殷姜!殷姜——”殷莲分辨不清那是妈妈还是爸爸的呼唤。哭着叫着,好多好多声‘殷姜’混乱的叠在一起,落进殷莲的耳朵里统统变成嗡嗡声。殷莲的手被火星灼烧,她没有觉出痛,只认为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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