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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彦从二条宅回到堀川邸之时,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时。
良平匆匆赶来主殿,他一看月彦苍白如纸的面色,眉头便紧紧皱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月彦身侧坐下,得到了月彦默许后,将手指轻轻地搭上对方瘦削的手腕。
良平的神情逐渐凝重。
月彦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了与其他女房一道跪坐在屋角阴影里的朝颜身上。
她还穿着白日里那件浅苏芳单衣,袖口血迹已干成暗褐色,衣襟处带着凌乱的褶皱,这在讲究仪容的贵族眼中,已算得上是失仪。
她对视线很敏感,几乎是立刻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并没有扭过头去与他对视,依旧是垂着眼帘,保持着恭顺的姿态。
良平终于收回诊脉的手,低叹了一声:“大人,往后还请您……勿再这般任性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若再如此耗损下去,即便朝颜竭力为您调养根基,只怕也难撑过今岁生辰。”
他话音刚落,屋内的侍从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伏低身子,战战兢兢等着月彦又一次发作。
然而屋内安静了许久,都没等来惯常那场骤雨般的怒火,只有烛芯噼啪轻响。
左近稍稍抬眼,在晃动的光晕中,看见月彦低垂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过了许久,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那么,良平先生可有良方?”
良平抿紧了嘴唇,似乎是正在犹豫。
“良平先生但说无妨,若我能够痊愈,必有重酬。但若是……”月彦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他掩口附身,肩背颤抖,他再抬眼看向良平时,眼位泛着压抑的红色,“良平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良平正色道:“大人所患之疾,实属罕见。在下翻遍了所有医书,最终只在家传古卷中寻到了一则古方,或许可以试试。但是,既然是古方,便没有近年的病案可以作为参考,也就是说……”他顿了顿,道,“服用之后会如何,没有人知道。”
“会如何?”月彦轻声问道。
“或许会仍旧体弱;或许是行动难隧,也有可能……”良平道斟酌道,“从此昏迷不醒,只有一息尚存人世。”
“如果,我不用此药呢?”月彦问道。
“如果不用此药。”良平的语气变得沉重,“大人将活不过今岁生辰。”
“活不过今岁生辰……”月彦喃喃说着,似乎笑了笑,随即又低声咳嗽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咳得更加吃力,似乎连脏腑将要在胸腔之中四分五裂一般。
良平皱着眉,刚想上前,他便已经摆手,不耐道:“都下去”
“可是……”跪坐在屋间角落的中务君刚开口,月彦蓦地挥袖扫翻榻边的香炉,香灰簌簌散落,他抬起那双红梅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侍从们,目光冷厉:“滚。”
侍从们面面相觑,按理说,当前正是大人最为虚弱之时,他们理应在大人身边侍疾,但是……这位大人的性情又是出了名的暴躁,强行留下来,他们非但不会得到大人的感激,还会被大人狠狠处罚,好心反而会招惹祸事。
众人犹疑着,终究还是垂首起身,悄步退出。而朝颜刚起身,便感觉到月彦的视线转移到了她身上。
“你留下。”月彦的声音更哑了。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眼睁睁看着良平师父以及其他侍从离开几帐,再看向半躺在寝台上的月彦,她提着单衣的衣摆,膝行至他的身边。
尽管这位大人曾用“玩物”称呼过她,但是此时,她对他还是生不出怨怼的。
上辈子的尚且没有实现老板和属下之间的真正平等,更何况是一千年前的平安时代,无论她是平民,还是获罪的落魄贵族,在真正的贵人眼里,与路边的草芥没有什么两样。
此时的月彦皮肤更加苍白,仔细看他的脸颊,搜寻不到分毫的血色,在看到这张脸之后,朝颜心里也只剩下作为医者对于病人的恻隐。
刚才她也会问自己究竟是多想不开,居然同情上了老板。
“大人,既然身体已经如此脆弱了,为什么还要强撑着去二条宅参加那场宴会呢?”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如今几帐内没有旁人,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此时的她,当然不相信月彦只是为了给这位素未谋面的侄儿送上一份祝福。
月彦整个人陷在软垫中,他的皮肤更加苍白,仔细看的脸颊,搜寻不到分毫的血色,连声音都透着几分虚无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是即将散去:“朝颜,你说,若是在婴孩的产着仪式上,我呕出一口血来,是不是……”他低低笑了起来,“上天就会……收回对他的祝福?”
朝颜愕然:“你……”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您……”
她没想到,月彦这次强撑着身体去赴宴的原因,竟然如此的损人不利己。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扔在阴暗的角落等死,凭什么这些不幸,只由我一个人在承担。”他看着朝颜,声音轻得像呓语,“你觉得公平吗?”
他费力支起了身体,伸出右手,攥住了朝颜的手腕,掌心冰凉,力道却惊人:“朝颜,你说过你会帮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继续护着你。”他说到激动处,又忍不住呛咳了几声。
朝颜迟疑着,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拍抚他嶙峋的背脊,她的力道很轻柔,他咳嗽时胸腔细微的震颤传递到她的掌心,让她也感受到了几分与他一样的痛苦。
“良平师父说的药……”她犹豫着开口。
月彦扭过头看向她,因为刚才的咳嗽,他眼角泛起湿意,烛光落尽他的眼睛里,连着这双平时看上去布满阴翳的红梅色眸子也似乎盛满了某种感情,但吐出来的话却又带这些冰冷:“那个药,我会尝试,我已经别无选择了,不是吗?”他稍稍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但是,朝颜……”
“你与你的师父,不能骗我。”
*
良平并没有将完整的药方呈给月彦过目。
在堀川邸待了半月有余,哪怕是对人情世故总是缺乏洞察的他,也是多少摸清了这位大人残忍多疑的性情,如果这位大人一看到药方上面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名字,可不会像是以前那些极有素质的病人将他们扫地出门那么简单。
朝颜细细看完药方,抬眼看向良平:“师父,您觉得,这个方子能行吗?”
“不管行不行吧,只有这一个法子了。”良平颇有些无奈,“这位大人都说了,万一他要是治不好,是要让你赔命的。”
他一手拈着写了方子的纸页一角,说道:“这里面的其他的药材我都有现成的。”
“哈?”朝颜指向药方中的“七彩琉璃花”,“这个也有?我可从来没有在你的柜子里找到过这种东西。”
良平笑了笑:“它当花的时候流光溢彩,做成药之后模样便朴实多了。”
他脸上的笑意很快敛去,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有这株青色彼岸花,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碰到了。只能……去碰碰机缘了。”
“碰机缘?”朝颜忍不住气笑了,“他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寿命,我要怎么用这点时间,去碰你很多年都没有再碰到过的机缘?”
“我会先让他服下不含青色彼岸花的药,这应该能稍稍延长它的寿数。”良平平静说道,“剩下最重要的那株青色彼岸花……便只能交由你去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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