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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公有理,朕便赏赐于公绢帛钱财。”
“承乾有理,还望于公向承乾道个歉。”
“朕,绝不偏私。”
于志宁深吸口气,倒不怀疑李世民会下场拉偏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自是不敢妄言。”于志宁面相周正气质儒雅,他的年岁在李世民手下中算是小的,不至四十,尚且一腔热血敢于直言。
于志宁袖手而立,垂着眼眸不卑不亢:“臣闻克俭节用实弘道之源。殿下自八月以来崇侈恣情,身边多有不满欲壑难填,言称器用阙少。”“隋之前鉴犹在眼前,奈何重蹈覆辙?”
“此其一也。”
李承乾懵了一瞬,他脑子飞速运转,终于从特角旮旯的记忆中扒拉出了一点相关的事情。
那是顾十二随口抱怨的一句。
因为他穿越以来处处花钱且大手大脚,私库器用用去大半,偏生他的大方给的不是工匠就是跟皇家没半分钱关系的百姓,于他手底下的人自是一如往常。对比不满便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哦,只是告诉顾十二让底下人好好做事莫要再生事端。李承乾咬牙,这点确实是他驭下不严,他认了。李世民不着痕迹摇头,看着李承乾不发一言就知道于志宁这话不是作假。李承乾到底年岁小,驭下的手段不成熟,这一次也算是给他一个警醒。于志宁余光观察着李承乾的反应,见人面色挂上点羞恼却没有梗着不认错的意思,他的唇角莫名扬起些弧度。
“其二,听闻殿下日日与一工匠厮混宫内,可确有其事?”总算说到这个了,李承乾平复好情绪再度扬起下巴:“是又如何?我倒是想问问于公,农事是否是国家第一要义?”于志宁点头:“自然,农乃国之根本。”
李承乾哼哼:“于公这样说便好。司农卿,去将曲辕犁拿上来给于公讲讲这东西的好处。”
于志宁没有阻拦:“于国于民有利臣自是无法辩驳。但匠人官奴出入禁闱,钳凿缘其身槌杵在其手,宿卫不复问。爪牙在外厮役在内,所思何以自安?李承乾呼吸急促,这段话简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可以一字一句背出来。
这不就是史书上所载的于志宁对太子李承乾的谏言?该死!
每当他否认自己就是李承乾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悔意总是叫他不得不直面事实。
李承乾的心脏骤然绞痛,情绪再度翻涌,还好他半张脸隐秘在狐裘滚毛之内,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李承乾抬首,不服气的倔强自眼底一闪而过,他盯着于志宁一字一句道:“何为人主又何为仁善?”
“是做那被供得的高高在上的菩萨泥像吗?”李世民微眯眼眸与孔颖达对视,从方才起一直算不得认真的他终是微微前倾身子,似是想要听听李承乾接下来会说什么。“不过是推心置腹以诚相待。”
“陛下尚且带领府兵禁卫于宫内习箭练武,我缘何做不得?”于志宁一顿。
李承乾轻笑:“君视臣民如手足,则臣民视君如心腹。”“我问心无愧。”
“于公以为如何?”
于志宁哑然。
李世民拊掌大笑:“说得不错,这点倒是于公思虑不周。”话落他的视线移到喘着粗气指挥内侍将曲辕犁搬运进来的司农卿身上,他起身:“不错。”
司农卿满是欣喜:“不负陛下和殿下所托。”李承乾终是夺回主动权,他不动声色揉着胸口:“陛下,臣想要讨个赏。”李世民手指点点李承乾的额头:“外头候着的工匠和农夫?”“在知道你将他们带来时我便知晓你的心思了,放心吧赏少不了。”“承乾,你做得很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集思广益兼听则明,要畏民亦要敬民。”这话明面上是在告诫李承乾,可又如何不是在点拨于志宁。李世民走到于志宁身侧:“怎么这会这般沉默?”半响,于志宁终是长叹:“是……臣狭隘,倒是委屈小殿下了。”李世民朗声而笑:“来人,取我私库黄金盏来。”于志宁一怔:“臣何以令陛下如此赏赐?”李承乾半张着嘴拉住长孙家庆的胳膊用力一掐。长孙家庆此牙咧嘴压低身子:“小殿下!”李承乾心痛:“顾十二还说我败家,你看我阿耶才是大手笔!”“于志宁都向我认输了,本来就是他追着我不放,怎么还要赏他?”“承乾这话便不对了。”
李承乾一噎,没想到李世民听力这般好。
哪里不对了,有些文臣与其说直谏不如说是杠精嘛。“朕这次赏,赏的便是于公直言不讳犯颜直谏。”李世民拍拍于志宁的肩膀:“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为国之基,德归于厚。”
“治国理政若无下情上达,不过是偏听偏信,到头来要走的还是杨坚杨广父子俩的老路。”
李承乾微愣,一瞬间所有他在现代看过的关于于志宁乃至李治时期的史料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于志宁这个人在贞观时期脾气直得不得了,他无惧无畏,上对天子下对太子从不遮掩自己的态度。
是从什么时候起变了的呢?
李承乾恍惚,好似就是从高宗一朝开始没多久吧。从一开始的直谏国事,至中途的只言小事,以至于到了晚年他再也不开口了,几乎没有多少谏言留于史册。
“我新朝之制,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谏官、史官随之,有失则匡正,美恶必记之。”
可为人主一味被群臣架着走难道不是一种懦弱吗?那些谏官的话难道一定便是对的吗?
李承乾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神情,李世民笑笑,从几个内侍手中的托盘拿起杯盏亲自放到于志宁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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