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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的声音还在帐中回荡,双岭口夜袭将至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坠入冷水,激得众将心头一震。我站在沙盘前,右手指节因握剑太久而泛白,掌心裂口渗出的血已浸透布条,黏在铠甲边缘,一动便扯出细密的疼。
老将军没有迟疑,立即下令:“封帐!所有通风口闭死,不得泄一丝风声。”两名亲卫迅速行动,木栓插紧,帘角压牢。帐内空气顿时凝滞,油灯的火光被压得低矮,映在沙盘上,黑石坡南麓那面小红旗显得愈发刺目。
他拄枪上前,枪杆轻点沙盘,从双岭口起,划出三条虚线:一条直指敌前锋营,两条分向东西两侧山谷。“敌欲火攻破寨,必携云梯火油,行军缓慢,队形松散。他们以为我们疲于应对正面,无暇顾及侧翼这正是破局之机。”
帐中将领屏息听着,无人敢打断。
“我军主力不足,若死守关隘,不过被动挨打。不如反其道而行。”他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锤,“主力由副帅率队驻守边寨,虚张声势,诱敌深入;另分两路精兵,东走猎户古道,西绕断崖小径,三更前抵达伏牛岭与鹰嘴岩,形成夹击之势。一旦敌军攻寨受阻,后路又被截断,必乱阵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战不在杀伤多少,而在打乱其节奏,逼其回援。谁能断其归路,谁便是胜机所在。”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沉默。那两条虚线所经之路皆为险地,尤其是东谷猎户古道窄如羊肠,两侧峭壁耸立,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涧。平日巡逻尚且艰难,更别说夜间急行五百人马。
我盯着那条蜿蜒小径,脑海中浮现出半月前随斥候勘察时的情景:枯藤缠树,碎石满地,野兽足迹交错。正因如此,敌军绝不会料到有人敢从此穿行。
一步踏出,铠甲轻响。
“将军。”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帐内,“末将愿率一旅轻甲,沿东谷潜行,三更前抵达伏牛岭,截断敌后退之路。”
众将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更多是沉默。一个刚夺比武魁首的年轻人,竟要领命执行最凶险的任务?
我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右手缓缓抬起,指向沙盘上的猎户古道:“此路虽险,但林密谷深,便于隐蔽。敌军倚仗骑兵,必然选择开阔地带推进,绝不会在此设防。我军若悄然穿插至其背后,突然现身,足以动摇其军心。”
老将军未语,只盯着我看。他的眼神像刀锋刮过石面,审视着每一寸神情。
“你可知此行意味着什么?”他终于开口,“五百人深入敌后,一旦暴露,无援无退,全军覆没只在顷刻。”
“我知道。”我点头,“但也正因如此,敌人才想不到我们会来。”
帐外风声掠过营帐顶部,发出低沉的呼啸。帐内灯火微微晃动,照得沙盘上的山势忽明忽暗。
“你在比武场上能连克强敌,靠的不是蛮力,是算计。”老将军缓缓道,“在侦查任务中能识破埋伏,全身而退,说明你懂进退。但战场不是擂台,一个错误,就是五百条命。”
“末将明白。”我挺直脊背,“正因为不是擂台,我才更要亲手把敌人拖进泥潭。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兵,不止会守城,还会咬人。”
副将站在角落,一直未发一言,此刻却轻轻握住了腰间刀柄。
老将军沉默良久,忽然问:“若途中遇雨,山路湿滑,队伍难行,你如何办?”
“减负前行,弃重甲,留弓弩手三十,其余持短兵疾进。”我答得毫不犹豫。
“若敌提前察觉,派哨骑巡山?”
“伏林不动,待其通过后再续行。必要时可遣小队诱敌偏离路线。”
“若你未能按时抵达伏牛岭?”
“末将宁可战死途中,也不让主力孤军奋战。”
最后一句出口,帐中骤然安静。
老将军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惜,随即化为决断。他缓缓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面铜令符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临机决断”四字,背面烙有军部火印。
“陆扬。”他将令符递来,“你带五百轻甲,配弓弩三十,限两个时辰内完成集结。目标不是杀敌,是锁死退路,逼敌回援,为主力创造歼敌良机。此战,由你临机决断,无需请示。”
我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符。铜质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末将,定不辱使命!”
起身之际,我将令符贴胸收好,转身望向沙盘。伏牛岭的位置已被老将军用红笔圈出,旁边标注“制高点,视野覆盖双岭口至黑石坡主道”。只要拿下此处,敌军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我军监视之下。
“传令兵!”老将军喝道,“即刻调集东区轻甲营,备干粮、火折、绳索、短刃,不得携带重型装备。另,取三匹快马,轮换传递消息。”
“是!”
“副将。”老将军转向角落,“你留守中军,随时准备接应各路信号。”
副将抱拳应诺,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嘴唇微动,似有话说
;,终究未出口。
我走向帐门,脚步沉稳。指尖触到腰间剑柄,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卸下剑鞘时的空落感。现在不需要装饰性的武器,只需要一把能在黑暗中无声割喉的利刃。
掀开帘子的一瞬,冷风扑面而来。远处校场已有士兵开始集结,脚步声杂而不乱,兵器碰撞声清脆有序。两个时辰,足够让一支隐秘之师悄然成形。
我站在帐外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沙盘。那条通往伏牛岭的虚线,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像一道埋在地底的引信,只等点燃。
老将军仍立于沙盘前,枪杆拄地,身影如山。
我合上帘子,隔绝了帐内的一切。
右手抚过胸前令符,冰冷的铜面已微微有了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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