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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天道枢外的拜谒广场早已被文武百官占得满满当当,所有人按品级文东武西分列两侧,冠带整齐,鸦雀无声,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得极轻,整片天地只剩阵纹流转的极轻嗡鸣。
人群正中央的汉白玉台基上,稳稳停着一顶十二人抬的鎏金九龙大轿,轿帘半卷,端坐着的年轻男子一身玄色织金龙袍,腰束玉带,眉眼锐利如锋,神情带着与生俱来的睥睨与矜贵。他便是琉周当朝天子,年纪尚轻,城府却深,早已在吴公族的威压下隐忍多年。
吉时一到,立在轿旁的太监总管缓缓拂动手中拂尘,尖细高亢的嗓音穿透空旷的广场,顺着玉柱层层回荡“吉时已到——禀国相大人,百官齐至,祭天大典,可即刻启坛!”
高立在祭坛台阶上的纤俎吴公微微颔,玄色暗纹道袍被山风掀起一角,他没再多言,转身缓步踏入身后巍峨的天道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远古的叹息。
殿门合拢的刹那,整片规天道枢的天地骤然变色。
天穹之上,原本温润平和的鎏金光霭瞬间翻涌搅动,无数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液态雨滴的灵感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云浪奔腾翻涌间,一幅浩瀚无垠的巨型星辰绘卷缓缓铺展开来。
万千星子明灭闪烁,星河缓缓流转,宛若将整片宇宙苍穹从九天之上摘落人间,静静悬在规天道枢上空。磅礴浩瀚的灵压沉沉垂落,压得广场上的百官连呼吸都滞涩几分,没人敢抬头直视那片星空。
“紫宸灵渊方向,可有异动?”天道殿内的阵眼中枢,纤俎吴公负手而立,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身旁躬身侍立的侍从垂着头,语气恭敬地回禀“回国相,并无大碍。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外来闯入者擅入禁地,已被紫宸灵渊的高浓度灵感反噬,脏腑尽碎,尸骨无存,死透了。”
“甚好。”纤俎吴公眼睫微抬,目光落在阵盘中央,语气淡漠得像在说几只蝼蚁,“启动朝拜阵。”
四字落下,规天道枢的九处核心阵眼同时亮起淡金色的灵光。阵眼之中并非活人现身,而是一道道身影从虚无之中缓缓凝聚、慢慢成型,像是从空间褶皱里剥离出来的虚影,又像是阵法具象化的灵体,轮廓从模糊到清晰,透着一股非人般的死寂规整。
九道身影气息彼此相连,灵感在经脉间交织缠绕,顺着白玉大地下的阵纹脉络精准对接,眨眼间便构成了一座繁复到极致、纹路精密如蛛网的上古大阵——朝拜阵。
阵法彻底成型的瞬间,一股无形却重若万钧的精神威压轰然扩散开来,席卷整片广场。
广场之上,方才还强撑着朝臣仪态的文武百官,只觉膝盖一软,心底瞬间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臣服欲望。
仿佛眼前的不是人工修筑的祭坛阵法,而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天道本身,凡人唯有匍匐跪拜,才是唯一的本分。
无论是外围观礼的朝臣命官,还是天道殿内修习祭祀仪轨的弟子,全都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身,膝盖重重砸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五体投地,满心虔诚,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唯有龙椅旁的皇帝,被身边太监与近卫以护身结界牢牢护住,侥幸避开了阵法的精神侵染。
可他望着台下齐刷刷跪倒一片的朝臣,望着高空中缓缓流转的浩瀚星辰绘卷,年轻的脸庞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微微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纤俎吴公手中掌握的力量,早已远一介国相的本分,足以倾覆皇权。
后方幽暗潮湿的囚禁石室中,屈曲也猛地身躯一震。
毫无征兆地,他膝头一软,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臣服感顺着骨髓往上涌,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出沉闷的声响。他下意识伸手撑住粗糙的地面,指尖力攥紧,指节泛白,咬着牙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满脸错愕与茫然,完全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屈膝欲从何而来。
“呵呵呵……屈曲……你难道……不觉得熟悉吗?”
锁链哗哗作响,石室中央的纤心吴公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明,随即又被癫狂与错乱吞没。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锁灵链的束缚,锁链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反噬之力顺着锁链钻入骨髓,肩头骨骼出清脆的断裂声,疼得他浑身痉挛,额角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盯着屈曲,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嘶吼
“你忘了吗……这种强迫人下跪、逼人朝拜的技法阵法……当年害死过谁!造成过什么惨剧!你都……忘了吗!”
“我……命不久矣……”他气息陡然一泄,肩膀垮了下去,眼神再度涣散,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场破碎的梦呓,“好想……再看纤涟一眼……陈甲元……复数依……山门……没了……”
碎碎的名字与残缺的词语不断从他口中溢出,全是过往岁月里的残碎片段,旁人听不懂,只有他自己沉浸在回光返照的记忆里。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重新聚焦,死死锁住不远处的屈曲,眼底爆出灼热又决绝的光,那是燃尽最后生命的火光。
“这是我……最后、最后的技法了……屈曲,你要杀了他……你一定要杀了纤俎!”
话音未落,他猛地力,整条右臂顺着锁链的方向狠狠一扯!
皮肉撕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在石室里炸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石壁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他竟硬生生将整条大臂从锁灵链里拽了出来,小臂却被符文锁链死死挂住,断口处白骨森森,血肉模糊,空荡荡地垂着晃荡,惨烈到令人不忍直视。
他却仿佛感知不到断臂的剧痛,抬起血淋淋的残臂,颤颤巍巍地朝着屈曲的方向伸去,指尖还在不住地颤抖。
屈曲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下意识上前一步。
下一秒,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掌重重按在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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