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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螓儿远远地就看见了山道尽头那三道缓缓行来的身影。她原本正蹲在一棵歪脖子灵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叶,一抬头,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屈曲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在了他臂弯里那个瘦弱得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少女身上。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惊飞的雀儿,从地上一跃而起,裙摆沾着草屑和泥土都顾不上拍,提着步子就朝那边飞奔过去,嘴里一声清脆的呼唤远远地荡开公子!公子——!
那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欣喜与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娇憨的雀跃。
屈曲听见喊声,抬起头来,正对上兰螓儿那张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她跑得太急,额前的碎被风吹得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鬓角上,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目光急切地掠过屈曲,又落向他怀中那个面色苍白、双目微阖的少女。
屈曲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声呼唤里松了一松。他小心翼翼地停下脚步,俯下身,将怀里那个轻得像一片枯叶似的少女缓缓放到地上,双手扶着她的肩背,让她勉强站住。
兰螓儿几乎是扑过来的。她一把扶住少女另一侧的胳膊,将那张瘦削的脸庞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眼眶倏地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又哑又颤公子……这是我姐姐,叫兰蟔。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姐……
被她扶住的少女——兰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当她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带着泪痕的脸庞时,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唇角慢慢弯起一个虚弱却无比温柔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额头抵在兰螓儿的肩上,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兰螓儿连忙搂紧了她,一边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一边偏过头对屈曲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眼角还挂着泪,那笑容却比天上的暖阳还要明亮几分。
然而温馨的气氛还没来得及蔓延开,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星依忽然抬起了手。
她白净的指尖拈着那根从老妇尸身上取来的断,灵感微动——只见那根枯黄的头在她掌心里倏地亮起一圈极淡的白光,随即被她随手往空中一抛。
丝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落,落到地面的一瞬间,白光骤然暴涨,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荡开层层涟漪。等光芒散去,一个花白头、满脸惊惶的老妇人已经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双脚刚刚着地便一个踉跄,险些跪倒下去。
正是兰螓儿的奶娘。
她猛地喘了几口大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她捂住心口,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抖,显然方才那阵掏心掏肺的体验把她吓得够呛。等她终于缓过一口气来,目光飞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定格在兰螓儿身上——以及紧紧搂着兰螓儿肩膀的屈曲身上。
奶娘的脸色唰地变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攥住兰螓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又急又尖,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惶恐快走!兰螓儿!快跟奶娘走!这人——这人要害你!他们都是不怀好意的!你别被他们骗了——!
她使劲拽着兰螓儿的胳膊,试图把她从屈曲身边拉开,整个人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可兰螓儿却纹丝不动。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表情。她轻轻挣脱了奶娘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反而主动往屈曲身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了屈曲的胳膊,仰起脸对着奶娘嗔怪道您怎么还是这样啊,见谁都觉得要害我。这是我刘姐姐,这是我公子——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您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拉着我跑?
奶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兰螓儿挽着屈曲的那只手,仿佛看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一个婢女,一个打小在杂役院里长大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有人娶你?咱们生来就是当奴才的命,这是天注定的!你可别被那些花言巧语给哄了去,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哎呀!兰螓儿跺了跺脚,又气又急,您这么扫兴干什么呀!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心里有数!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软了些,认真地看着奶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接您过来是因为政治宗马上就有大变故了,整个宗门都要塌了,外面已经在斗法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去以太派避难。到了那边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奶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方才传送过来时还要白上三分。她猛地后退了一步,像被烫着了似的松开兰螓儿的手,目光里翻涌着惊惧与恐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抖以太派?那……那是一个吃人不眨眼的魔窟啊!兰螓儿,你怎么能跟那种地方粘上关系?奶娘从小是怎么教你的?那些地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你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她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急得直搓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兰螓儿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看着奶娘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屈曲。
屈曲刚要开口,袖子却被人在下面轻轻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星依。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那双冰眸正静静地望着他,随即微微踮起脚尖,屈曲顿时心领神会,赶紧低下头把耳朵凑了过去。星依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兰蟔已经病入膏肓了。脏腑衰竭,气血枯竭,生机几乎散尽。以我的经验来看,最多活不过三天。
屈曲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正靠在兰螓儿肩头、闭目养神的兰蟔——她那张瘦削的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突起,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确实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喉间一紧,连忙压低了声音问道师父,你是生物学专修的顶级大能,可有什么办法?
星依缓缓摇了摇头,那双冰眸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近乎平和的、见惯了生死之后的宁静。她轻声说道没有。生老病死是天道循环,是最根本的法则之一,即便是我也不能逾越。如果人是被杀的、肉身被毁的,我可以用〈克隆〉之术重塑一具躯壳,将意识重新安置进去。但如果是病死——那是生机自然耗竭,是命运本身划下的终点。我即便有办法强行吊住她的性命,也绝不能擅自改变。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屈曲张了张嘴,喉间堵得厉害。他看了一眼兰螓儿那张因为和奶娘斗嘴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又看了看她肩头那个连睁眼都费力的姐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哑声问了出来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病死吗?就这三天……什么都不做?
星依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屈曲的肩膀,落在兰蟔那张安详而虚弱的脸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说道:“以太派有办法也说不定。”
那一下点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让屈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垂下眼帘,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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