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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的空气在宣诏声落地之后重新流动起来。
皇帝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灵木龙椅之中,目光从丹陛下方两排文武百官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清点一只刚刚归拢好的匣子里的物件是否齐全。他的目光滑过前排几位穿着深色朝服的老臣,掠过后排几个面生的年轻官员,经过沈科维那身崭新的玄色官袍和腰间那三块白灵玉带板,最终落在了靠近殿柱一侧、被垂下来的丝质帷幔半掩着的一道空位上。
那道空位上面本应坐着一个人。
皇帝的目光在那里停住了。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原本因为宣诏而微微放松的肩头又重新绷紧了一点。他张了张嘴,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上回响起来,带着一种龙椅上坐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养成的、不急不缓的语调纤涟呢?纤涟吴公何在?
殿下的文武百官互相交换了几个快而不明显的眼神。没有人立刻回答。最靠近殿柱的一位老臣微微侧过身,朝那处空位看了一眼,随即转回来,朝着皇帝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谨慎地压低了一些回禀陛下……纤涟吴公自那日事变之后便离开了琉周内城,去向不明。臣等亦未曾收到他任何形式的通报或留言。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指甲碰在紫檀木面上出两下极轻的脆响。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空位上,眉头微微拢起来,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同时也在处理它带来的某种微妙的不适感。
他沉默了两三息,手指停止了敲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却依旧清晰可闻他是护驾的关键之人。若无他临阵出手,将那叛逆困于空间夹缝之中,如今的局面便不会如此顺遂。功不可没的人……岂能连个封赏都未领便悄然离去?
没有人接话。
殿内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那道空位旁边的帷幔影子拖长了一些,投在玉砖地面上,像一道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长了的沉默。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道空位上移开,仰头望了一眼殿顶的藻井。那藻井以整块汉白玉镂空雕成,层层叠叠的云纹之间嵌着细碎的灵感晶石作为装饰,如今那些晶石已经暗淡了大半,失去了曾经那种均匀而温润的微光,只剩下灰扑扑的、粗糙的质感嵌在石纹的缝隙之间。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空旷的殿宇里被柱子和穹顶反复折射,最终变成了一缕细弱而绵长的回音,缓缓消散在朝堂的角落之中。
罢了。他摆了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那种处理朝政时特有的平稳与克制,他既不愿留名受赏,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传令下去,纤涟吴公之名记入护国功臣册,府邸保留,田产不变,以待他日归来。
旁边侍立的老太监躬身应了一声,用笔在随身携带的册页上快记了几笔,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光。
就在这时,队列前方那道玄色官袍的身影动了。沈科维从列中缓步出班,走到丹陛前方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动作不急不缓,姿态得体而端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仔细斟酌后才开口的从容,在空旷的朝堂上清晰地铺展开来陛下,臣有一事相请。
皇帝的目光从方才那处空位的方向移回来,落在沈科维身上,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沈科维直起身来,双手依旧交叠在身前,语气平和而清晰政治宗已覆灭,其旧有封地如今空悬无主。那片土地地处天律矩野与琉周之间的交汇带,虽历经战乱,地气受损,但若加以重新整饬,仍可作为拱卫新朝的重要屏障。臣恳请陛下将政治宗旧有封地划拨归朝统筹,以便臣调派人员前往驻守开垦,巩固边境,防患于未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音留出一点沉降的余地,然后补了一句,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那片土地若能重新利用起来,既可安置部分因吴公族覆灭而流散的旧属吏员,又可充实边地的产出与兵力。于大局而言,并非多此一举。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沈科维的面容上移开,望向殿门外那一片被正午日光晒得微微白的台阶和广场,像是在心里把那片政治宗封地的位置、大小和现状都默默过了一遍。
政治宗的旧有山门他当然知道——那是一座曾经巍峨高耸的山体,山腰遍布楼阁殿宇,山门前的牌坊和石阶曾经以白玉铺就,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泽。
可如今那座山头早已被叶雀舞一剑削平,只剩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寸草不生,灵感枯竭,连带着周边的大片封地都跟着荒废了下来。那片土地确实空悬多时,既无人驻守,也无人认领,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商阳与琉周之间的荒野当中,像一块被遗忘在棋盘边角上的旧棋子。
准了。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干脆而平稳,像一枚落定的棋子轻轻按在盘面上,那片土地既然空着,便该物尽其用。你自行调配人手,所需的拨银和物资从内库支取,着兵部协办,不要拖延。
沈科维微微弯下腰去,郑重地行了一礼,袍角在玉砖地面上轻轻扫过一道干净的弧线臣领旨。谢陛下。
他直起身退回列中,重新站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着眼帘望着面前不远处的一块玉砖缝隙,像在给刚拿到手的那片土地的轮廓在心里描线。
朝会散去的时辰比往常稍早了一些。皇帝退朝之后,从侧门走出了大殿,沿着回廊慢慢往紫宸灵渊的方向踱去。随行的侍卫和内侍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既不会听不见召唤也不会显得过于紧密的距离。
紫宸灵渊此刻正处在一天当中光照最充分的时候——可即便是在正午,那些高耸的镀金塔楼也泛着一层暗淡而偏冷的金色,像涂了一层薄而干燥的金粉,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缺乏底气的微光。
那些塔楼的尖顶曾经是整座琉周内城最醒目的地标之一,塔身的金箔在日光下足以让整个紫宸灵渊所在的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晕之中,远远望过来像一大片斜插在城中的金色剑锋。可如今那层金色已经黯淡了大半,金箔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和片状剥落的痕迹,有些塔身上甚至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铜胎底子,在日光下像一块块深浅不一的伤疤贴在塔身表面。
皇帝在回廊的尽头停下来,仰头望着最近的那座塔楼。金箔的缝隙里嵌着细小的尘垢,塔尖的镇兽铜铃静默地悬着,没有任何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与旧金属混合的气息,一丝灵感波动的痕迹都捕捉不到——所有的灵感都被抽走了,被拿去用作某场他不知道全貌、也没有必要再去追究的宏大消耗之中。此刻站在这里,他只觉得这片曾经辉煌的土地像一只被抽干了水的旧池塘,池底裸露着干裂的淤泥和残留的贝壳碎片,安静地敞在那里,等着新的雨水降落,或者等着被彻底填平。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多看,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去。镀金塔楼的影子在他身后斜斜地拖在玉砖地面上,随着正午日光的偏移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角度,像一个无声的、旋转着的刻度盘,在空旷的紫宸灵渊中缓缓转动。
而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纤涟吴公此刻正在什么地方。他像一枚被从棋盘上拿走的棋子,既没有留在盒中,也没有落在别处的盘面上。只有那道空了一截的位置和皇帝方才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朝堂散后的空旷之中,像两片极轻的羽毛一样,安静地浮在午后的空气里,迟迟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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