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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渐渐清明,方黛玉的声音如落进深井中沉重:“好,你在原地等我。”
凌晨行人稀疏,连道路也透着宽敞,出租车一路通畅,到了火车站不过半个多小时。饶是如此,自觉等待太久的刘弘琴已是不满,她穿了一身新衣,看得出做了精心打扮。然而神态间不时流露出不自然和紧张,她坐在一堆行李边不住警惕打量四周,见方黛玉走过来,连忙起身摆手:“这儿!我说你这丫头,让你老娘等那么久,这一身皮子真是痒!”
方黛玉身穿黑色毛呢西装外套,漆皮的黑色靴子包裹住笔直修长的小腿,她戴了一顶礼帽,整个人被衬得犹如贵家公子。待她走到刘弘琴面前,原本叽叽喳喳的女人捕捉到她澄净的眼,反而熄了火。
方黛玉随意瞟了母亲一眼,没说话。
她小臂崩起结实的肌肉弧度,弯腰拎起包裹。蛇皮口袋大包裹,一手抓两个,成年男子尚费力气,何况她一个女的。
刘弘琴不安抿了一下嘴唇,跟在方黛玉身后提起唯一剩下那个轻飘飘的口袋,不紧不慢,大气不敢出。
她的女儿,早就不是那个爬高下地,调皮捣蛋,可以随便揍屁股的假小子了。
——
空气中有浮香,从外推门进屋里,猛然一嗅尤为明显。
刘弘琴推门进来,闻到屋里的香先是皱眉警惕,拉住方黛玉的手就不让她动。等她示意方黛玉安静,自己蹑手蹑脚在屋里巡逻起来,方黛玉闭下眼凝神片刻,等她重新睁开,已经是镇定自若模样。
跟在母亲身后,刘弘琴这儿翻一番,那儿瞅一瞅,自客厅绕着厨房和两个卧室巡逻了一遍。未曾有些别的发现,她失望很快从眼底消散,变成一副放心之色,她一转身,紧跟其后的方黛玉没把她吓一跳,刘弘琴直接窜出半米远,埋怨数落:“吓你老娘干嘛!走路没个声响,你是做鬼的吗?”
方黛玉轻手将一只桔子放在茶几上,似笑非笑:“给您拿水果呢?来了不得歇歇?”
刘弘琴表情局促了,尴尬涨红了脸,转身指着各处家具就挑剔点评起来,她拿起桌上桔子,剥开时还小声骂咧一句:“呸,个小兔崽子!老娘在家里都吃不上好的水果,你买这么大一桔子,得花不少钱吧!”
方黛玉没答话,那儿又在指着房间抱怨:“雾霾是雾霾大,嗨,这屋子转来转去不到一百平,岂不憋屈?好好的公务员不当,跑这儿来受罪!”
方黛玉这会儿已经从冰箱里抽出一盒牛奶给刘弘琴拿手里,还贴心给她弄好了吸管。刘弘琴只把吃完的桔子皮往她手心一丢,她牙缝里还粘着桔子瓣的白丝,左手扣着牙缝挑出来擦沙发上,猛一吸牛奶,差点一口没吐出来:“这芒果味儿的奶不知道你老娘吃不得?这都是食品加工剂,你要吃,喝纯的。老娘没告诉你?”
方黛玉心想:“托冼冼的福,冰箱里好歹还给您老剩一盒牛奶,你可劲闹腾吧!”
当然她没说出口,知子莫若母。
刘弘琴一看方黛玉那满不在乎的样就气笑了:“你小子这会儿是不是在心里唠叨你老娘?”
方黛玉没说话,她看了腕表一眼:九点四十五,上班迟到接近一个小时。
刘弘琴讽刺一笑:“怎么着?巴不得老娘赶紧消失吧?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大动干戈来北京一趟为了你这小兔崽子!你不欢迎老娘,老娘去住舅舅家去!”刘弘琴气性大,这才嘴巴刚说上,提起沙发上的背包就要起身。
方黛玉站起身按住母亲肩膀:“您坐,哪敢不欢迎你!”她声音平静,看不出半丁点儿情绪。
刘弘琴看到此幕,闻言更气,直接快一个哭腔从嗓音里溢出来:“可怜我刘弘琴一生命苦啊,摊上个王八犊子,王八犊子就算了,还生了个讨命要债的!”她干嚎着倒在沙发上,似有诸多委屈。
方黛玉干巴巴开口:“妈,别太过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公务员,当初考上也是为了安你的心。我来京城那一晚,你喊了七大姑八大姨在家里劝我,我们最后不也谈妥了吗?只要我在京城立住脚跟,你就不干涉我的生活!”
刘弘琴听到方黛玉可算愿意答理自己,悄悄从手臂中探出哭红的眼,又继续低头干嚎:“我命苦啊,大的靠不住,欠一屁股债,小的又绝情!离家一别就是两年,可怜我的世玉,只有她疼爱老娘,却又不得不去东北那冻不死个人的地方读大学!”
方黛玉把包里的手机掏出放桌子上:“妈,说吧,这次多少钱!”
刘弘琴伸出五个手指头。
方黛玉一看心冷了下去:“五万?上次不是才给你转了十万吗?我刚来京城不久,每个月给你转一半的工资已经仁至义尽了,上次又给你转了存款。”
刘弘琴听闻笑了,带着哭腔的笑满是认真:“五万?五万老娘我自己凑不出来?老娘需要五十万!”
方黛玉的手指陷进了沙发,她沉默地坐着,脊背挺直,一言不发,神态像极了她的父亲。刘弘琴从侧面一看,泪水不自觉就真涌进了眼眶,她一双眼又是恨又是疼惜。
看着方黛玉的短发,忽然就刺眼了。
她伸出粗粝的手指摸上方黛玉落在脖颈处的发梢,喃喃道:“咋又给头发剪短了呢?上次离家还是一头好不容易养长的头发,这下子又像一个假小子!”
说着说着,这位年长的,面目苍老布上风霜的女人眼底含上怒意:“你说你好好的,学什么不好,学老王八犊子搞歪门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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