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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平民,也就是你我,什么都没有,可能有自家盖的小屋子,但脚下的地都不属于你我,要交税,占地税、田地税、户税、经商税,如果实在没法从戎,还要征收避军税,唯独不收税的大概就是军功了,故而不怕死的都愿意上战场,怕死的都扎根在田地里。
还有连阶级都够不上的奴隶,成为奴隶一切都被剥夺,从头到尾,连骨髓都能被吸干。
要想摆脱平民阶级被剥削的境况,除了成为氏族狗和王族兵外,就只有不断获得军功,成为将军,哪怕是平民将军,其所获优待也不亚于寒门。
而大将军,那无疑是一飞冲天,就如平民聂无难一样。”
林骁心神震颤。
打覃桑处离开已是半个时辰后,林骁不知是覃桑自己的意愿还是被人授意告诉她那些事,不管怎样,这都是善意之举,让她更为了解自身的处境。
林骁想当上大将军所图始终有二,一是让她的亲人能被记住,不会因离世就半点什么都不剩,二是想在以后恢复女子身份,改善当下女子的处境,甚至对后世产生影响,即不管图什么都得青史留名。
大将军聂无难是个传奇人物,他的名字已经烙印在乾阳史书之中,然据覃桑说聂无难在乾阳史书中被记载的并非是平民出身,而是以“聂氏”这并不存在的小氏族为出身。覃桑说此乃王族和氏族对平民阶级的打压,是维系统治的手段。
那么等她攀上聂无难所在的高峰,等她有资格入史书,哪怕她恢复女子身份后不会被追责问罪,不会当不成大将军,她的女子身份是不是也会在史书中被篡改?
正如王族氏族压迫统治平民百姓,男子也在压迫统治女子,否则凭什么女子进军营不论有何功绩都不作数不能晋升呢?凭什么女子不能读书习字当官拜相呢?又凭什么女子成了“钱粮”被随意抢夺与买卖呢?乃至覃桑都不自觉忘说了一种税——无子税,女子满十五后三年内生不出儿子就得每年交无子税,直到有了儿子为止。
何况男女间悬殊的差异不仅限于此,拿她林家来说,只有男子吃饱后才轮得到女子吃饱,林骁自己有阿爹单独给的粮饷,又从小就学会了打猎,总不会愁吃喝。但她姑姑林小喜不同,阿爹也私下给姑姑粮饷,可姑姑把这些私钱全部奉献给姑父和吴蒙书,她有时会因为肚子饿去挖草根吃。林骁曾心疼姑姑,悄悄给姑姑送兔腿吃,结果姑姑转手就给了吴蒙书,吴蒙书吃不下则是留着明天再给他吃,姑姑从未想过自己。
林骁遂有疑,何故让姑姑轻贱自己至此?待她看到村中被男子随意打骂的女子,大冬天还要在河边用凉水洗衣裳的女子,家里男子都穿着好衣裳,而缝制这些衣物的女子穿着补丁衣裳的时候,她就明白了,是这个世道把女子变成男子的附庸和奴隶,甚至让女子麻木地心甘情愿。
而男子已经享受这么久,他们会甘心放弃所拥有的好日子吗?
答案恐怕没有第二个。
林骁沉默地行走在雨中,脚上像坠着铅石,沉重无比。她连和纪凯云打架的力气都没有,将木简扔进他的营帐后就走了,漫无目的的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来到了赵谨的营帐前。
她踌躇,彷徨,伫立半晌,终还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雨水顺着蓑衣滴答滴答。
赵谨正在桌案前刻木简,她捏着刻刀柄,纤细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带着刻刀移动,一笔一划毫无阻滞,娴熟无比,又自带一种淡雅洒脱。
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束缚她,多吃饭除外。
林骁看着她,不知为何喉咙发紧,又莫名得到了点慰藉。
赵谨,始终与众不同。
一双稍显黯淡的星目悄然亮起微光,林骁张开口,干涩地问了眼前人一个问题:“赵谨,你在被纪凯云言语羞辱的时候想得是什么?”
赵谨垂眸依旧,手上动作不停,随意道:“不知哪来的跳梁小丑,略施小计便能收拾,何须在乎它的无能狂吠。你若清闲,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多识字看书,无事莫扰我。”
林骁眨眨眼,兀的笑出声,她努力憋住却憋不住,笑声敞亮,怕是又要扰到她了。
果不其然,赵谨冷声吐出三字“滚出去”。
滚,自是不可能滚的,林骁还大胆往前走了两步,在赵谨冻死人的目光中,向她抱拳,鞠躬,雨水洒了她一桌,林骁拿袖子抹了两把,抹没抹净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撒丫子溜了。没办法,她瞅见赵谨在摆弄那根白玉笛。
再度回到毛毛细雨中,林骁的心已是通透敞亮,不像这天阴沉沉的。
说到底,来日的事谁能现在说清楚下定论,难道怕做不成就不去做吗?大不了她就冲着举世闻名去,正史她待不了,野史还待不了吗?再大不了换个王上,换女子当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就像赵谨,她厉害,她就可以不拿那些狂吠者当回事,就可以让他们不服憋着!
只要她有勇往直前的本事和恒心,阴霾岂能把她困住!
林骁重燃斗志,星目流转光彩,很想立刻做些什么,于是她转身又撩开赵谨的营帐,扬声问道:“我该看什么书?”
“嗖——咚。”
林骁一手揉着泛红的脑门,一手抓紧手中的木简,笑呵呵地扭头回了四队营帐。
赵谨给的似乎是她自己刻写的木简,木简上的字迹一如给瞎子婆婆和其孙女刻的墓碑,又冷又利,之前初见此字林骁都想打寒战,现在再看这些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它们整齐排列的模样还挺讨人喜欢,严肃中透着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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