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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孝雨摇头,近乎机械地回答‘没有关系’,人木木的,像在回答柴大勇的逼问那样,恐惧中透着无奈。
“君哥从来不会烂好心救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阿宴并不想吓他,将脑袋凑近,和他说悄悄话,“那天情况十分危急,君哥因为要救你,中枪了。”
陈孝雨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刹那消散,他判断不了话里的真假,因为对方的语气实在是轻松,中枪说得像擦破一层皮那样松弛。
陈孝雨低头不说话,看着自己的手。插着针头在输液,凉凉的,另一只手的手背布着几个已经结痂的针眼,手掌缠着绷带,隐隐作痛。
他想起那天被何满君拒绝救援之后心如死灰,在破烂的杂物间里翻到刀片与铁钉,心里想的是,能逃就全力地逃,不能便果断地死,以免遭遇非人的折磨。
阿宴看他盯着扎针的手不动,主动道:“你发烧了,君哥给你扎的针,他会。”
“这是哪里?”
“东牢岛啊。”阿宴吃完苹果,突然跳下床,掀帘子出去了。
陈孝雨连忙拔了针,从床上下来,赤脚去追他,刚跑到二楼楼梯口,被迎面跨上来的何满君弯腰扛回来,不轻不重丢在床上。
“醒了就想跑,属耗子的?”他把陈孝雨脚背上翘边的创可贴按回去,“老实待着。”
“何满君……”陈孝雨轻声喊他,先看着他的脸,接着视线滑下来,落在他绑着绷带的右胳膊上。
绷带上映出暗红色的血痕,这里应该就是阿宴口中中枪的位置。
“你……”陈孝雨的心情特别复杂,感谢的言辞没有组织好,眼眶倒先湿润了。
何满君及时打住,“敢哭,把你眼睛缝起来!”
陈孝雨眼巴巴看着他,抿唇,默默咽下哽咽。
“我看到你用枪指着我。”陈孝雨从床上爬起来,脚尖轻轻点着地,没有直接站起来,何满君这副样子,他要敢站起来,肯定还把他摔回床上,他有点激动地重复道:“何满君,我看到你用枪指着我。”
“然后呢?”
“我以为你会杀了我,你没有理由不杀,柴大勇的条件就是必须杀……”
“是啊,怎么没一枪崩了你。”何满君拉椅子坐在他面前半米远的地方,刚要说点什么恶毒话,陈孝雨嘴一撇,饿狼似地朝他扑来,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腰,“我真的…以为你会为了韩律师的下落杀死我。”
“谢你提醒,我现在后悔死了。”何满君居高临下瞅着他湿润的唇瓣,肉嘟嘟的,一点不像被苛刻对待好几天的模样,就是人轻了,没肉的身体更加没肉,抱着轻飘飘的。
陈孝雨毫不掩饰眼里的欣喜与感激之情,眼角的泪顺着两边滑进鬓角,“你用枪指着我的时候我特别怕,浑身发软,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没死成,让你失望了?”何满君捏着他的脸,催他赶紧撒手起开。
陈孝雨不愿意,把他圈得紧紧的,“你救我…你特别好…”
“用不着你说,我知道。”
两人的态度天壤之别,一个玩味十足,句句不认真,一个绝处逢生,喜极而泣。
“何满君先生,对不起,我在直升机上骂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何满君的脸色顿时变了,非常不爽地捏住陈孝雨的下颚,把他的脸抬起来,盯着那双哭红的眼睛,凶巴巴地道:“我要断子绝孙,你就来给我当儿子。”
“好。”
“……”
“我收回那些话,以后再也不说了。”陈孝雨被迫抬着下巴,真诚道:“你一定子孙满堂,福如东海,安享晚年。”
“我记得有个人不是口口声声讨厌我吗?”
陈孝雨脸红,嗫嚅着不讨厌。
“你满嘴没有实话。”何满君骂他,却轻柔地摩挲他的下巴。
明明在哭,却光有眼泪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极了小猫,不是真的疼了就自己忍着一声不吭。
何满君又一次想起吴冰那句‘他哭的时候不出声’,之前隔着电话只用耳朵听,得到的结果确实是不出声。
现在亲眼看着,光流眼泪不出声是因为陈孝雨死死咬着唇,对自己特别狠,好像下定了咬出血也不准吭声的决心。
太爱哭了,怎么会有人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不准你哭。”
“好。”陈孝雨乖顺点头,偏头把眼泪擦在自己的胳膊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何满君的时候,刚擦干净的脸又迅速滑下两行泪。
何满君不由叹气,可转念想,陈孝雨的生日还没过,十九都不满,这段日子把生生死死经历了个遍,哪有不哭的道理。
他大发慈悲似的允许陈孝雨再哭五分钟,陈孝雨得到准许,将头埋下来,贴紧何满君的腰身,“何先生,你明明在救我,而我那一刻却在恨你,恨到了极点,”他嗡声道:“对不起,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满君对不起……”
“行了行了。”
“何满君,你疼不疼啊,你的手,严不严重?”陈孝雨悲伤加剧,眼泪涌出来被何满君衣料迅速吸收。
他流泪流得无知无觉,何满君小腹那片却是温热的潮湿。真能折磨人。何满君不解风情道:“把我衣服哭湿了,你洗吗?”
“我洗。”
何满君无话可说,垂眸望着他的脑袋顶,望见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漩,很标准的一个旋,像团小龙卷风。
本来心情还不错,可陈孝雨这个小窝囊三句不离谢,真印证了那句,只要肯救他,当牛做马都愿意。
何满君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煽情,也不需要什么感谢,这些于他而言都是作用不大的客气话。等了好一会儿,陈孝雨还没哭够,何满君不耐烦地将人撕开,然后把衬衫脱了,丢在陈孝雨脑袋上,“去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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