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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云归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这个浑身冰凉、瑟瑟发抖的孩子。
两人相拥而泣,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衣襟,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哀婉凄切。
许是命运终究存了一丝悲悯,不忍这世间再添一桩生离死别。直至傍晚时分,那扇紧闭了近三十个小时的手术室门,才终于缓缓开启。
穆思晨从里面走出来,脚步虚浮,身影被走廊顶灯拉得细长。一天一夜不曾间断的手术已耗尽她全部精力,她靠在门边墙上,抬手摘下沾着血污的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色。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外守候多时的李云归与周云裳便迎了上去,两双眼睛里盛满了同样的惊惶与希冀。
"穆医生……"
"思晨,她怎么样了?"
穆思晨循声望去,见到周云裳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她出现在此的缘由。她定了定神,强撑起一丝气力,声音沙哑却清晰:"周姨,救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却似一道赦令,霎时抽空了李云归与周云裳浑身紧绑的力气。二人互相搀扶着方才勉强站稳,长长吐出的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穆思晨稍缓片刻,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凝重:"只是伤得太重,手术不过是第一步。眼下还缺几样关键药物,后续须得持续监护观察,方能谈得上真正脱离险境。"
"药?"周云裳立时抓住要紧处,"我有门路,能想法子弄到。只是思晨,我们现下能否进去瞧她一眼?就看一眼……"
"周姨,最好不要。"穆思晨歉然摇头,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坚持,"她身子极虚,经不得半分刺激。无论是情绪波动还是外来病菌,都可能引发凶险。探视之事,待过了危险期再说罢。"
这番话,竟让李云归心头莫名一松。那些诀别信上字字诛心的言辞,过往种种难堪的误会与退缩,此刻尽化作沉重的枷锁。她确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方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人。
"还需什么药?"她稳住心神,望向穆思晨,"我与周姨一道想办法。"
穆思晨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护士递来的记录单背面迅速写下几个药名。李云归与周云裳凑近一看,心顿时沉了下去,皆是黑市上千金难求,甚至有价无市的战时管制药品。
"总会有法子的。"李云归凝视着那串名字,声音虽轻,却异常笃定,"这些药,最迟何时要用?"
"旁的可稍缓,但这第一种……"穆思晨指尖落在最上方那个名字上,"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注射。否则感染一旦扩散,便前功尽弃了。"
"好。"李云归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攥在掌心。
"思晨,多谢你……"周云裳握住穆思晨冰凉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这些年,若非你两回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她早就……"
李云归默默咬紧下唇,垂下眼去。是啊,两回了。穆思晨救了陆晚君两回,而自己,除却带来伤害与决绝,又做过什么?
这时一名护士匆匆跑来,打断了这沉重而短暂的静默:"穆医生,三号手术间有重伤员情况突变,王医生请您即刻过去协助!"
"好,这便来。"穆思晨立时应道,转头向周云裳匆匆交代,"周姨,我先去处理,您自己也保重身子。"
"快去罢,正事要紧。"周云裳连忙摆手,"千万留意歇息,莫把自己也累垮了。"
"待得空了,我再去看望您和大夫人。"穆思晨匆匆颔首,便随那护士快步离去,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道疲惫却决然的弧线。
走廊里重归寂静,唯那盏红灯兀自亮着,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
"云归。"周云裳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李云归的手臂,语气里是强撑的镇定,"眼下君君这头暂且稳住了,你快寻个地方歇一歇,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我先去联络你伯母,一道想法子寻药。家里的电话你是晓得的,咱们随时通气。"
"好。"李云归点头,望着周云裳眼下的青黑与憔悴面容,轻声添了一句,"周姨,您也当心些。"
周云裳深深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疼惜,有了然,亦有同病相怜的慰藉。她没再多言,只用力握了握李云归的手,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忙而坚定,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李云归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将掌心那张写着救命药名的纸笺,紧紧贴在了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正为着同一个人,重新开始艰难而炽热地跳动。
李家船队的临时指挥处设在码头旁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李云归赶到时,福伯正立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对着一张手绘的河北岸简图,与几个精干的船工伙计低声部署。
福伯年约四十出头,身形精干,着一身半旧的藏青短褂,面容方正,目光锐利。他是李成铭在南都的老掌柜,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此番被专程派来辰海,打理船队的一应庶务与接应事宜。
"……闸北那处断墙后头,天黑前瞭望的兄弟说瞧见还有人在动弹。趁这会儿炮火稀了,阿坤,你带两个人划舢板过去看看。记着,莫出声,莫亮光,摸到人便回,一刻也莫多留。"
被点到名的船工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点了点头,便与同伴利落地去拾掇墙角的担架绳索。
"福伯。"李云归踏进仓库,声音带着赶路的微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福伯闻声立时转身,见是她,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旋即又被更深的关切所取代:"小姐,您回来了!"他快步迎上,不着痕迹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焦距,心下稍安,低声问道:"医院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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