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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归跟在赵海身侧,最后回望了一眼仓库窗口那点如豆的灯火,旋即决然转身,步入那片已知却依旧深不可测的险地。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在她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心跳,冰冷而沉重地敲响。
水声在身后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巷道里自己一行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赵海打头,李云归居中,阿彪和另一名叫水生的伙计断后,四人如一道沉默的影子,滑入法租界边缘那片声名狼藉的“三不管”地带。
越往里走,租界依稀的灯火与喧闹便越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混浊。首先是河水的腥臊,然后是垃圾堆沤烂的酸腐,紧接着,更复杂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涌来,劣质烟草燃烧的呛人烟臭,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带着腐朽的烟土膏气味,还有一股……铁锈般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李云归的鞋底踩过一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粘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墙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军服的人蜷缩着,看不清面目,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对周遭一切已无知无觉。
“他是伤员……”这些时日以来,救助伤员几乎成为了李云归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她刚想往前一步,赵海却拉住了她。
赵海目不斜视,脚步却放得更轻,低声对李云归道:“小姐,跟紧,别乱看,别搭话。”
这是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人,听到他这样讲,李云归立刻不再看向那伤兵,缩回队伍里,不再说话。
很快,他们走到了一个巷口,巷道幽深曲折,仅容两三人并肩。两侧是歪斜的棚屋和砖墙,墙根处堆着看不清内容的破烂,偶尔有老鼠窸窣窜过。煤油灯用铁丝胡乱挂在墙头或屋檐下,灯罩熏得乌黑,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鬼魅。
这里并非寂静。相反,充斥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密语。人影在暗处交头接耳,迅速交换着手中的东西,可能是几块银元,一小包烟土,或是一个油纸包裹。他们的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手始终下意识地按在腰间或袖口,那里通常藏着短刀、铁棍甚至枪。
在这里,他们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瘦得像竹竿,眼珠乱转的掮客。他像闻着味的苍蝇般凑上来,压着嗓子:“几位,寻点什么?盘尼西林?磺胺?兄弟我门路广,价钱好商量……”他说话时,手指隐秘地比划着数字,眼神却不住地往李云归脸上瞟。
赵海挡在李云归身前,面无表情:“破伤风血清,有冰的。”
掮客眼珠一转,笑容谄媚:“有,有!不过那玩意儿金贵,得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
“带路看货。”赵海声音冷硬。
掮客领着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盏小油灯。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坐在破桌子后,面前摆着几个小小的、裹着棉套的玻璃瓶。
赵海上前,拿起一瓶,对着微光仔细看标签、查封口,又摸了摸瓶身温度。他冲李云归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标签模糊,封口粗糙,瓶身毫无凉意。假的,或者早已失效。
“货不对。”赵海放下瓶子,拉着李云归转身就走。那掮客还在后面急急地低声挽留:“价钱好说!再谈谈!”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衣衫褴褛、眼窝深陷的汉子,直接拦在路中。他们手里攥着生锈的刀片,眼睛死死盯着赵海腰间鼓囊囊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留下……买命钱!家里娃娃要饿死了!”
阿彪和水生瞬间上前,将李云归护在身后,手已摸向腰间。赵海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冷冷看着那两个颤抖却不肯退的汉子,从钱袋里摸出几块大洋,扔到他们脚边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
两个汉子愣了一下,猛地扑下去抢钱,随即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了巷道深处。
“赵把头,就这两个歪瓜裂枣,何必费这些钱?兄弟们打得过。”阿彪有些不解。
赵海道:“这是活不下去的亡命徒。为了一口吃的,他们真的敢拼命。何况,不能响枪,一响,整个黑市都知道有肥羊,更走不脱了。”
一边解释,赵海一边脚步不停,带着众人七弯八绕起来。然而,更大的危险似乎一直如影随形。李云归几次感觉到有冰冷的目光从暗处的窗户或拐角投来,那目光不像求财的亡命徒,更像毒蛇在评估猎物。赵海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改变了两次路线,试图甩掉可能的尾巴。
他们终于抵达赵海所说的“老虫窠”附近。这里更加隐秘,巷道尽头有一间看似普通的民房,门口却有两个精壮的汉子守着,眼神锐利如鹰。
赵海上前,对了一句暗语。守门人打量他们几眼,尤其是多看了被护在中间、虽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气质的李云归一眼,才侧身让开。很显然,这地方赵海十分熟悉。
屋内别有洞天,是个稍大的堂屋,点着好几盏灯,比外面亮堂些。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浑浊气味,还多了一丝化学试剂和□□的味道。一个穿着绸衫、戴着金丝眼镜、看似斯文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打手。
“赵把头,稀客。这位是……?”中年人目光落在李云归身上。
“东家小姐,亲自来验货。”赵海简短道,再次吐出那几个字,“破伤风抗毒素血清,要真的,带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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